他仔細端詳著棋盤,良久才緩緩落子:“丞相明察。西、孟兩家如今表麵風光,實則難以為繼。西家供養學童,每月耗費五千金;孟家興辦學堂,也是入不敷出。長此以往,恐怕……丟了陛下的臉麵。”
他並沒有說自己家族會怎樣,反倒擔心起皇帝的臉麵來了。
陳平插話道:“孟公該不會是想要參於海上貿易吧?”
“海上貿易?”孟巍然這隻老狐狸故作不知,“隻是這需要大量船隻和熟悉航路的人才……”
“若孟公有這個想法,那還是趁早斷了。”張良接過話頭,滿臉嚴肅地說道,“如今天下商船基本都在楚大掌櫃手中掌控著,能航海的人才也都是墨家學子,孟公恐難從中分一杯羹。”
棋局在談話間繼續。
張良的棋風穩健大氣,處處彰顯丞相氣度。
孟巍然則老謀深算,每一子都經過深思熟慮。
他跟西文彥本就打算著做海外貿易,結果話還沒說出口,就被斃了。
張良和陳平此話,就算不是皇帝的意思,估計也差不多吧。
一時間他竟然想不到什麼賺錢的生意。
“孟公可知。”張良押了一口冰粥,慢條斯理地說,“陛下對世家的態度,其實並非打壓,而是引導?”
孟巍然精神一振: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陛下常說,世家積累數百年,人才輩出,是大秦的瑰寶。”張良緩緩道來,“隻是世家也要明白,如今是大秦的天下,而非世家的天下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孟巍然連忙表態:“孟家始終銘記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
“既然如此,孟公何不坦蕩一些,不必多慮,直接進宮,陛下難道會避而不見?”
孟巍然心中大喜,知道這是皇帝給的機會。
他跟西文彥是真的很矛盾,既想在趙淩那裡得到好處,又怕趙淩。
想要直接去皇宮,怕趙淩不見。
可若真是見到他了,肯定又會害怕。
所以才拐彎抹角的,等個三天看看態度。
如今張良陳平的態度來看,這皇宮是可以進的。
孟巍然拱手道:“多謝丞相提點。”
張良回禮道,隨後盯著石桌之上水果冰粥,笑道:“孟公客氣了,或許您家族的未來就在這小小的一碗冰粥之上。”
“嗯?”孟巍然愣住了。
他不太明白張良此話何意……
張良自然也不會再說,畢竟孟巍然還沒進宮麵聖呢。
兩人棋局繼續,張良以一子之差取勝,但這個結果顯然是經過精心計算的,既展現了自己的實力,又給足了老臣顏麵。
“孟公承讓了。”張良謙遜地說。
“丞相棋藝高明,老夫佩服。”孟巍然有些心不在焉,他現在還在想張良那句話。
家族興衰跟冰粥有什麼關係?
當孟巍然離開尚學宮時,夕陽已經開始西沉。
他坐在回府的馬車中,細細回想著今日的種種,張良陳平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動作,他都思量上了。
張良與陳平的態度,無疑代表了皇帝的意誌。
那個年輕的君主,正在用他獨特的方式駕馭著這些百年世家。
恩威並施,剛柔相濟,這柔……皇帝的柔裡往往都藏著刀子啊!
還有那冰粥,他實在是沒想明白。
而此刻的尚學宮內,張良與陳平仍在庭院中對坐。
“丞相覺得,孟公明白你我的用心了嗎?”陳平問道。
張良望著天邊的晚霞,悠然道:“孟巍然是個聰明人。他今日來尚學宮,就是要借你我之口向陛下表忠心。既然他識趣,陛下自然也會給他機會。”
陳平卻又說道:“隻是你我瞞著陛下說這些,陛下若是知道,怕是覺得沒意思了。”
沒錯,他二人今日跟孟巍然說這些並沒有經過皇帝的同意。
“瞞著?”張良望著陳平。
陳平失聲笑道:“卻是也瞞不住。”
“西文彥閉門不出,也是在表明態度。”張良微微一笑,“這兩位老前輩,倒是都很懂得為臣之道,想來陛下也不會過多為難他們,我們隻不過是讓他二人儘快抉擇罷了。”
“至於陛下覺得不好玩,最多下回下棋的時候,我輸他兩局。”
陳平笑道:“陛下最近又弄出個什麼象棋,頗有意思,還有個什麼王不見王的規矩,也不知是何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