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荀子?人性本惡?”
蕭何徹底愣住了。
荀子,這位去世不過二十八年的儒學大師,其學說雖博大精深,但因一些觀點(尤其是“性惡論”)與孟子代表的儒家主流相悖,並未被朝廷廣泛宣揚,尤其是在底層不識字的黔首之中,知之者甚少。
他們大多隻懵懂地知道陛下教他們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趙淩看著蕭何震驚的表情,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問道:“怎麼?愛卿是否覺得,朕此舉乃是口是心非,是偽善地表麵上推崇儒家‘性善論’,而內心卻信奉‘性惡論’?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蕭何連忙低頭,但眼神中的困惑卻絲毫未減。
趙淩並未怪罪,而是耐心地開始闡述,如同一位博學的導師:“愛卿需知,孟夫子與荀卿,他們所討論的‘性’,其定義本就有所不同。”
他條分縷析,思路清晰:“孟夫子所言‘性’,乃是指人區彆於禽獸之所在,是那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是非之心,是人生而具備的、向善的道德本性。”
“而荀卿所言‘性’,則是指人與生俱來的自然本能與生理欲望,是那‘饑而欲飽,寒而欲暖,勞而欲休’,是那‘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心好利,骨體膚理好愉佚’。”
趙淩總結道:“儘管他們的起點看似相反,個言善,一個言惡。但他們的終點,卻驚人地一致。”
“他們都堅信,人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與修養,成為道德高尚的君子,達到‘塗之人可以為禹’的境界。”
他話鋒一轉,回到了最初的問題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:“那麼,愛卿再想想,朕讓天下黔首,無論老少,皆誦讀《三字經》,學習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,這本身,豈不正是采用了荀卿‘化性起偽’的主張嗎?”
“化性起偽”!
荀子提出的這個核心概念,意指通過後天的人為努力(“偽”),來教化、改變那原本“惡”的自然本性(“性”),從而引導出善良的行為,建立起社會的秩序與道德!
蕭何是何等聰明之人,被趙淩這一點撥,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,瞬間照亮了所有的迷霧!
原來如此!
原來如此!!
皇帝陛下,竟是如此深意!
因為他內心深處認為“人性本惡”,認為人天生具有趨利避害、追求享樂、甚至爭奪嫉妒的自然欲望,所以才更需要通過無所不在的教化力量,向天下所有人,尤其是那些可能被權勢、財富、名望所誘惑的臣子,以及千千萬萬的黔首,不斷地灌輸“人性本善”的觀念!
讓他們從內心深處相信,自己本性是善良的,是光明的!
讓他們覺得,行善積德、忠君愛國才是順應本性,而作奸犯科、結黨營私、威高震主才是違背天性的、錯誤的行為!
這簡直是一個精妙絕倫的悖論!
一個充滿政治智慧的循環!
利用孟子“性善論”的旗幟和內容作為教化的工具告訴人們你們是善的,來實踐荀子“性惡論”的治理邏輯。
因為你們本質有惡的傾向,所以需要被教育和約束!
最終目的,是引導所有人向外學習禮法、忠於君王、恪守本分,成為帝國所需要的“道德君子”!
“陛下……陛下聖明!”蕭何感歎道,“臣明白了!荀孟之道,竟能在陛下手中如此融會貫通,化為治國安邦之良策!此等智慧,臣臣五體投地!”
他望著禦座之上那年輕的帝王,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。
這世界,果然如此奇妙!看似對立的思想,在更高的層麵,竟能如此和諧統一,成為駕馭人心、穩固江山的無上法門!
注:荀子提出的”人之性惡,其善者偽也。“這裡的“偽”不是“虛偽”,而是指“人為”的努力,即後天通過禮法、教育所做的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