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朱高熾便帶著密報入宮麵聖,朱標與朱雄英正在禦書房商議新政進展,見他神色凝重,便知出了變故。
朱雄英接過密報,逐字逐句地細讀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,待到看完最後一字,重重將密報拍在桌案上,沉聲道:“竟有這等陋習?田骨田皮分離,白契交易逃稅,難怪清丈受阻。百姓無力還款,士紳拒不退田,這豈不是陷入死局?”
他踱步到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天色,語氣裡滿是焦灼:“田骨歸大戶,田皮屬貧民,這般割裂本就不合常理。白契交易逃避契稅,更是將國法視若無物。如今朝廷要厘清田畝,士紳們揣著明白裝糊塗,寧願放棄田骨也不肯補繳稅款;百姓們則是被逼到了絕路,當初賣田骨的銀子早就救命用了,哪裡還有餘錢償還?”
他轉過身,看向朱高熾與朱標,眼中滿是擔憂:“一邊是死咬著不肯鬆口的豪強,一邊是哭天搶地的窮苦百姓,清丈官員夾在中間進退兩難,長此以往,湖廣的新政怕是要徹底停滯,甚至還會引發民亂啊!”
朱標臉色沉凝,手指摩挲著龍椅扶手:“湖廣乃魚米之鄉,土地肥沃,若此地新政受阻,其他各省定會紛紛效仿,一條鞭法怕是要功虧一簣。”
他看向朱高熾,“高熾,你有何對策?”
“辦法倒是有的,”朱高熾躬身道,“此事根源有二:一是士紳蓄意阻撓,二是百姓無力還款。對付士紳,當用雷霆手段;安撫百姓,需給條生路。”
他頓了頓,說出自己的謀劃:“其一,即刻調派湖廣錦衣衛與湖廣衛所協助卓敬,凡拒不補繳契稅、又不退田的士紳,一律以‘阻撓新法’論處,家產查抄,本人流放,絕不姑息!”
朱高熾的聲音鏗鏘有力,字字帶著殺伐果斷的銳氣,震得殿內燭火微微晃動。
他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案上的湖廣輿圖,指尖重重落在江夏、漢陽的地界上:“湖廣錦衣衛的緹騎,皆是從京城調去的精銳,讓他們配合卓敬,直接進駐各府縣,凡有士紳抱團抗拒、唆使百姓鬨事者,不必請示,先拿了再說!”
頓了頓,朱高熾語氣愈發狠厲:“那些抱著僥幸心理,既不肯補繳契稅,又不願退回田骨的,統統按阻撓新法罪處置。查抄他們名下所有田產、商鋪、金銀,充入國庫;主家不論男女老少,儘數流放三千裡,發往遼東苦寒之地戍邊,絕不留情!”
“要讓湖廣的士紳都知道,這一次朝廷推行一條鞭法,不是做做樣子,誰要是敢螳臂當車,就彆怪朝廷的刀快!”
皇帝朱標與太子朱雄英聽後,都是神色一凜,相視一眼,眼底皆閃過幾分訝異。
朱標摩挲著龍椅扶手的指節微微收緊,沉吟片刻,方才緩緩開口:“此法……確實狠辣。”
朱雄英亦忍不住頷首,眉頭微蹙道:“父皇所言極是,這般動輒查抄家產、流放三千裡,怕是會讓湖廣士紳人人自危,流言再起。”
兩人都清楚,這道政令一下,湖廣的士紳豪強必然要掀起一陣血雨腥風,無數人家將就此敗落。
可朱標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案頭那份寫滿民怨的密報上,語氣漸趨堅定:“然,亂世當用重典。這些士紳盤踞地方,陽奉陰違,若不施以雷霆手段,一條鞭法在湖廣便寸步難行。”
朱雄英沉默良久,終究是歎了口氣,頷首附和:“父皇所言不差,為了新政大局,也隻能如此了。些許非議,比起新法推行的益處,不值一提。”
朱高熾欣慰地笑了笑,緊接著提出了第二條。
“其二,針對百姓無力還款的問題,可調整政策——原主無需一次性歸還購地款,改為按年從田租中扣除,扣除比例不超過當年收成的三成,直至還清為止。”
朱高熾的語氣稍緩,眉宇間卻依舊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他深知百姓之苦,新政本就是為了紓解民困,斷不能將窮苦人逼上絕路。
“這般調整,既能讓百姓卸下一次性還款的重擔,又能保證田骨所有者的權益。百姓每年隻需拿出三成收成抵債,餘下的七成足以養家糊口,遠比從前向士紳繳納五成乃至六成租子要寬裕得多。”
頓了頓,朱高熾補充道:“更要嚴令各地官府,全程監督這筆還款的流向,嚴禁士紳從中作梗、私自加碼。待欠款還清,田骨便徹底歸還原主,白契作廢,換發官府認證的紅契,讓百姓真正握住土地的所有權。如此一來,民心安定,清丈工作自然能順利推進。”
朱標與朱雄英聽後微微頷首,他們本意都是為了百姓。
“其三,嚴查地方官吏與士紳勾結之事,凡此前為白契補蓋官印者,一律革職查辦,補繳的契稅翻倍。”
朱高熾的聲音陡然轉厲,眼中迸射出懾人的寒光,顯然是對這種官紳沆瀣一氣的行徑深惡痛絕。
“這些地方官吏,拿著朝廷的俸祿,卻乾著為虎作倀的勾當。他們收受賄賂,為士紳手中的白契補蓋官印,將非法交易洗白,實則是與豪強同流合汙,蠶食大明的根基。”
他一掌拍在桌案上,震得密報都微微顫動:“此番徹查,定要一查到底,絕不姑息!但凡查出與士紳勾結、私蓋官印的官吏,無論官職大小,即刻革職查辦,押解回京受審。不僅如此,他們幫襯士紳逃掉的契稅,要勒令翻倍補繳,一粒銀子都不能少!唯有如此,才能震懾那些心存僥幸的貪官汙吏,讓他們明白,阻撓新法的下場,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淒慘!”
朱雄英聞言,有些遲疑:“按年扣除田租,會不會讓百姓負擔過重?還有,這般嚴懲士紳,會不會再次引發動蕩?”
“你多慮了。”朱高熾解釋道,“百姓本就擁有田皮,隻需繳納田租給田骨所有者。如今田骨退回,他們隻需從田租中拿出三成還款,實則比以往繳納的租子還要少——畢竟士紳收租往往高達五成以上。至於士紳,經過此前的清洗,他們已是驚弓之鳥,此次隻是精準打擊拒不配合者,並不會牽連無辜,反而能震懾宵小。”
他緩步走到案前,指著湖廣的田畝冊籍,語氣篤定:“三成的比例,是反複核算過的底線。百姓留下七成收成,足夠養家糊口、添置農具,遠比被士紳盤剝時要寬裕得多。這般舉措,非但不會激起民怨,反而能讓他們感念朝廷的體恤,主動配合清丈工作。”
他話鋒一轉,眼中又添幾分厲色:“而那些士紳,經京城那場血洗,早已是風聲鶴唳。咱們此番隻拿那些拒不補繳契稅、還煽風點火的頑固分子開刀,其餘安分守己者,一概不予追究。這樣精準打擊,既能斬除禍根,又不會引發大範圍動蕩,正好殺一儆百,讓天下的士紳都知道,新法麵前,順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
朱標沉默片刻,眼中閃過決絕:“就依你所言!湖廣是新政的關鍵,絕不能出亂子。”
“傳旨卓敬,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,可調動當地錦衣衛,凡阻撓新法者,格殺勿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