陝甘兩地是漢、回、羌、蒙古等多民族聚居之地,各民族習俗不同,生產生活方式迥異。漢族百姓多習農耕,對土地確權、賦稅製度尚可理解;而部分回族、羌族部落,或半農半牧,或逐水草而居,對“土地私有”“按畝征稅”的製度難以接受。
鐵鉉在河州府巡查時,羌族首領率部民請願,言稱其部落世代遊牧,無固定田產,若按畝征稅,便是斷其生路。
即便鐵鉉反複宣講新法利好,許以遊牧之地五年免稅之策,部落首領仍心存疑慮,擔心五年後朝廷變卦,依舊強征賦稅。
更有蒙古部落散居於西北邊境,部分蒙古貴族私下購置田地,卻不願登記在冊,更拒絕繳納契稅。
他們憑借與邊境衛所的舊有聯係,藐視地方官府,聲稱“隻認朝廷冊封,不認地方稅製”。
鐵鉉令錦衣衛緹騎前往核查,竟遭蒙古部落武裝阻攔,險些引發衝突。
此外,各民族內部皆有威望極高的族長、阿訇,百姓對其信任遠勝官府官吏,部分族長、阿訇受地方豪強蠱惑,暗中散布“新法苛政”、“官府要奪民田”等謠言,導致部分族民對新法產生抵觸,甚至拒絕配合清丈登記。
這種因文化習俗差異產生的阻力,遠比單純的利益衝突更難化解。
邊防軍情的緊迫,更是讓新政推行雪上加霜。
西北邊境常年受蒙古部落侵擾,戰事頻發。
鐵鉉到任以來,已遭遇三次蒙古遊騎南下劫掠,蘭州、甘州等府縣深受其害。
流民墾荒多在邊境附近,遇戰事便需棄田逃難,待戰亂平息返回,田地已遭踐踏,作物毀於一旦。
今年秋收之際,蒙古散兵遊勇突襲寧夏衛,周邊墾荒田畝大半被毀,百姓顆粒無收,非但無力繳稅,反而需官府再次賑濟,新政推行的節奏被徹底打亂。
為抵禦侵擾,西北衛所軍隊需常年駐守邊境,軍屯糧草消耗巨大。
部分將領為保障軍需,竟擅自挪用官府發放給流民的種子、農具,聲稱“軍情緊急,民需可緩”。
鐵鉉雖嚴令禁止,追繳挪用物資,但衛所軍隊陽奉陰違,依舊我行我素,導致部分流民因缺乏農具、種子,無法及時耕種,墾荒進度嚴重受阻。
此外,戰事起時,地方官吏需協助軍隊籌集糧草、組織民夫,清丈田畝、登記賦稅等工作被迫停滯,待戰事結束,又需重新梳理,耗時費力,新政推進舉步維艱。
物資匱乏與交通梗阻,則讓新政推行缺乏必要的後勤支撐。
西北地處偏遠,交通不便,朝廷調撥的賑災糧款、種子、農具,從金陵出發,經河南、陝西輾轉抵達西北,路途遙遠,耗時數月,途中損耗極大。
鐵鉉在奏報中提及,朝廷撥付的十萬石糧食,運抵西安府時僅剩七萬餘石,其餘或因黴變、或因沿途官吏克扣、或因運輸車輛損壞而損失;發放給流民的農具,多為鐵器,經長途顛簸,半數出現破損,無法使用。
更兼西北多乾旱少雨,墾荒需興修水利,方能保障收成。
鐵鉉本欲組織流民開挖水渠,引黃河支流灌溉田地,但因缺乏水泥、木材等建材,水渠修建進展緩慢。
部分地區因缺水,已墾荒田無法耕種,流民雖有墾荒之心,卻無耕種之條件,隻能望地興歎。
此外,西北州縣官府府庫空虛,除朝廷調撥物資外,無額外財力支撐新政推行。
清丈田畝需雇傭大量人手,製作田冊需紙張、筆墨,這些看似細微之物,在西北皆屬緊缺,部分縣衙因缺乏紙張,竟需用樹皮、麻布記錄,嚴重影響工作效率。
一時間,朱高熾有些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