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府巡撫衙門內,鐵鉉手持朝廷聖旨與朱高熾的密信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陰霾,在看到旨意中條條切中要害的對策與密信裡朱高熾的殷切囑托後,儘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焚心似的鬥誌。
他心中很清楚,這不僅是朝廷給予的支持,更是沉甸甸的信任。
當日午後,鐵鉉便召集府衙官吏、錦衣衛緹騎及剛抵達的京營將領,在大堂之上宣讀聖旨,部署新政落實事宜,聲如洪鐘,擲地有聲:“朝廷已為西北新政掃清障礙,即日起,各項對策全速推行,敢有阻撓者,無論是官是民、是軍是夷,一律按律嚴懲,先斬後奏!”
首當其衝的便是土地確權!
朝廷派遣的翰林院編修與戶部清丈老手共計二十人,在錦衣衛緹騎的護送下抵達西安府時,鐵鉉已在巡撫衙門外等候。
為首的翰林院編修周修遠,是前科探花,精通典章製度;戶部清丈老手吳秉忠,則是曆經三朝的老吏,勘地定界經驗極為豐富。
鐵鉉與二人略作寒暄,便將早已擬定的分派方案取出:“陝甘兩地共分十組,每組兩名編修或老手,搭配兩名錦衣衛緹騎,攜帶欽印、勘測繩、地契冊與繪圖工具,今日午後便分赴各府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凝重,“土地確權是新政根基,諸位務必秉持公心,實地勘測,厘清紛爭,凡敢阻撓者,錦衣衛緹騎可先斬後奏!”
周修遠帶領的一組,目的地是鞏昌府。
抵達時,城郊的柳林村正鬨得不可開交。
流民李老實與原主後裔王懷安,正帶著各自族人在田埂上對峙,雙方劍拔弩張,險些動手。
李老實是三年前從河南逃難而來的流民,響應朝廷“墾荒拓田”之策,在村外一片荒灘上開墾出二十畝沃土,如今莊稼長勢喜人。
可就在半月前,王懷安突然從外地返鄉,手持一張泛黃的舊契,聲稱這片土地是其祖上產業,要求李老實即刻歸還。
“這是我王家祖上留下的地契,上麵寫得明明白白,這片荒灘是我家的!”王懷安將舊契往地上一拍,語氣囂張。
他祖上曾是鞏昌府的秀才,家境殷實,戰亂時舉家逃難,如今聽聞朝廷清丈確權,便想著奪回祖產。
那張舊契確實是真的,隻是曆經戰火,地界描述早已模糊,僅能看出大致方位。
李老實氣得渾身發抖,攥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:“這片地是我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!荒了十幾年,連草都長不旺,是我帶著家人日夜勞作,才把它變成良田,憑什麼給你?”
流民們紛紛附和,指責王懷安仗勢欺人。
周修遠趕到時,雙方正僵持不下。
他並未急於下定論,而是先讓錦衣衛緹騎維持秩序,隨後彎腰撿起那張舊契,細細查看。
舊契上的字跡殘缺不全,“東至河,西至坡”的描述太過籠統,根本無法精準定位。
周修遠抬起頭,對雙方道:“諸位稍安勿躁,地契雖為祖上所留,但地界模糊,不足為憑。今日我等便實地勘測,以山川河流為界,結合鄰裡證言,定能還大家一個公道。”
說罷,周修遠令隨從取出勘測繩與繪圖工具,帶著王懷安、李老實及村裡的老族長,一同前往爭議地塊。
他親自手持勘測繩,沿著田地邊緣丈量,又對照周邊的河流、土坡等參照物,在圖紙上細細勾勒。
老族長在一旁作證:“這片地確實荒了十幾年,是李老實來了之後才開墾的,當初他開墾時,村裡沒人出來阻攔。”其他村民也紛紛點頭,證實老族長所言非虛。
勘測完畢,周修遠指著圖紙道:“王公子,你這舊契所載‘西至坡’,應是村西那處矮坡,而李老實開墾的田地,在坡東三裡之外,顯然不在舊契地界之內。且李老實已耕作半載,付出了辛勞,按朝廷新政,墾荒之地歸開墾者所有。”
王懷安臉色一變,仍不死心:“周大人,這隻是你的一麵之詞!我王家在鞏昌府也是有聲望的家族,豈能容一個流民占了便宜?”
他身後的族人也跟著起哄,試圖逼迫周修遠更改判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