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老夫人拿著修剪過的花枝在樽口比比劃劃,直到三四支都進了瓶口,仍未聽見回答。
她耐心極好,但用在渟雲身上,未免自降身份不值當。
“你不肯說,就去個不需要張嘴的地兒,”謝老夫人從盂中撩了些清水,滴滴灑灑往花團子上澆,又淅淅瀝瀝落到桌麵,眨眼功夫彙聚成一灘。
“我並未阿諛兩位祖母。”
“嗯?”謝老夫人手中一停,她本無所謂渟雲說啥,但這話全不知從哪起的頭,還真有點出乎意料。
“當年在觀子,我與祖母初會,”渟雲默默吸了口氣壓住心中忐忑:
“我見祖母唇角發白,唇上有皸,眼尾血絲,是體內有熱氣躁鬱之狀。
恰我漬了些山上柑枳,能消此症,我就追上祖母乘坐的馬車,遞了兩筒。”
“哦,是有這麼回事,你想為此事討個恩情?”謝老夫人聽見渟雲停頓,玩笑似的接了話。
“不是,當時我回去之後,師傅問我,何故阿諛於兩位祖母,”渟雲垂眼,回憶與觀照道人對話,記的格外清晰:
“我答非也,我贈與兩位祖母,隻因見困施財,見病施藥,無半分討好之意。”
“嗯,那如何呢?”
“我從未觀祖母氣派,照謝府富貴,畏紅塵權勢,戀俗間地位,是故伏低而自輕,奉物以討好。既如此,為何我不能與祖母論個公平?”
“不能。”謝老夫人哢嚓再剪了一枝,笑道:“我長你幼,我高你低,我....”她對著一簇綠葉,輕巧將花莖塞進裡麵。
再旋轉往下插到底,一打量,不甚合心意,瞬時抽了出來,轉身摜到了地上,再拿桌上帕子擦了手,正對著渟雲,轉了口吻另道:
“我當你要與我說些什麼好話,特晾了耳朵要聽。
便是你師傅來了,不敢晾著祖母這麼久,你看外頭。”謝老夫人指了指簷下,“那雙燕兒都來回好幾趟了,它為的什麼辛勞奔忙?不都為著巢裡乳燕。
你是個聰慧孩子,我早看出來了,就不知為何,你總有犯蠢的時候。
就當你未曾阿諛過我與張家祖宗,可你師傅看在眼裡,尚且如此認為,旁人又如何看待?
這幾年你在謝府錦衣玉食呼奴喚婢,總不是假的吧?祖母虧待了你不成?”
她笑意未斂,眼中卻是冷如寒水,渟雲到底少與人爭執,實難與謝老夫人對視,垂頭合了數次眼瞼,輕聲道:
“是有這麼回事,那祖母是想為此事討個恩情嗎?”
謝老夫人沒想到她敢拿原話來搪塞,又看門口曹嫲嫲冒出半個腦袋,越發要笑,莫說孫女謝熙,那孫兒三四個,也找不出誰有這膽子。
不等謝老夫人反應過來,渟雲孤勇再生,複抬頭明眸朗朗望著謝老夫人道:“
謝府不曾虧待於我,可當初是祖母自己帶我來的謝府,百計千方留了我。
師傅從小告訴我,人就是要能承擔自己行事的一切後果,好也是果,壞也是果。
我尚年幼,有此覺悟,祖母高年,豈無此心。”
“我非你觀中師傅,不講無為那套,人在俗世,”謝老夫人語調漸硬:“就是要儘力而為。
我既然把你帶回來了,那就得好生養著,實在養不熟,你也走不得,不然話傳出去,祖母老馬失蹄,連院裡一個姐兒都治不住。
老話說,口中有龍泉,殺人不見血,人言可畏,你觀中無長舌,謝府還要在盛京立牌坊呢。”她止住絮叨,長歎了聲,不欲再與渟雲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