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嫲嫲隨侍謝老夫人半生,輾轉高門內宅,亦是過慣了安樂日子。
錦繡堆裡生出的風雨事,大多都在暗處不動聲色,端的從沒遇見過誰家妙齡娘子咄咄逼人決絕如斯,一時竟被渟雲鎮住。
她回神也快,冷聲道:“娘子今日好不曉事,身體發膚受之父母,誰教的你口口聲聲以生死與長輩相爭。
老祖宗是心疼你,不然,法度家教論起來,你想活也是活不成了。
還不趕緊認個錯,跟著底下嫲嫲拾掇東西去,彆站在這冥頑不靈。”
“她不會走的。”謝老夫人順了氣,嘲道:“你在門外沒聽清,我是明白了,我尋思呢,哪兒來的膽子。”
曹嫲嫲往旁邊站了稍許,謝老夫人坐靠在椅子上,看著渟雲冷笑道:“你說的不錯,沒白費我坐在這半個時辰聽你饒舌。
你也不用往我頭上戴高帽子,你剛剛那些話,我沒教過你,想來張家那老貨也不至於昏了頭,要教得你揣度君王。
行,你擺著一副謀臣說客架子,我就陪你鬨上一陣,你能想透這一堆有的沒的,該知道你今兒個把事給做絕了。
真要穩贏,做的絕一些,我倒要誇你有氣魄,可你贏不了。
你那師傅當真要全力保你,直接在薦書上留了你的名字就是,她要你與安樂公小女相爭,隻怕是在敷衍。
你不畏名利,所以自認當初並非阿諛,你師傅若全然不通世事,又怎會以“阿諛”看待?
可見她熟知名利,畏懼生死,必定要多給賢太妃幾分顏麵,也要顧忌與我謝府作對,能討著什麼好下場。
你且管去,我還著人送你,我倒要看看,你到時候如何回來。”
“祖母,”渟雲覺得臉上灼熱不減反增,無須照鏡子,也能感受到指印所在。
她並非無法忍受這點疼痛,小時候在山上磕磕碰碰常有,謝老夫人力道再大,總不能比石頭硬。
她更難以忍受的,是這些人,這些人從未拿旁人當一個自主的存在。
君要臣死,父要子亡,上要下行,高要低跪,若有不從,便是罪孽所在。
渟雲看著謝老夫人,坦蕩道:“我隻是在做我要做的事情,沒有想過成與敗,也未計較過得與失。”
“那真是有趣嗬,”謝老夫人調笑看向曹嫲嫲,“陶家娘子是哪年哪月念的阿彌陀佛?”
問完又看回渟雲,笑道:“你當時若多計較計較,沒準今兒就輪不到她與你反目成仇。”
“幺娘未與我成仇,她更沒念過阿彌,我也未與祖母成仇,是祖母在念阿彌,人各有誌,相爭難免。
我不怪她,”渟雲愈發堅定,“祖母休要怪我。”
簷下雙燕再回,片刻停歇後,黑影又去,謝老夫人目光追隨飛羽看往門梁外,猛地記起許多年前,渟雲進謝府沒多久。
該是她在謝府的第一個生辰,張家張芷喪未逾年,張太夫人痛不欲生,常來謝府走動,又趕著渟雲在私塾鬨出禍事,特命人盯的緊了些。
底下的人回話,說渟雲與張家老貨說的是“謝祖母如何,我不怪她。”
好麼,謝老夫人樂的拍了兩下巴掌,“不怪不怪,你不怪我,我不怪你,咱們祖孫一般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