渟雲停住腳步,稍稍思忱,仍不願與陶姝爭執,續邁步往裡。
然片刻停頓,已足夠陶姝追至她身旁並排,再瞧渟雲神色淡漠,陶姝篤定笑道:“你不知,看來沒人對你說起過。”
渟雲未置可否,師傅為何求道,是沒聽人說起過,觀子裡本是求個不講妄語,自是少有人閒話。
另觀照應試辯經力壓眾冠一事過於傳奇,旁的師傅莫不拜服,即便議論,講的也是天家宮牆裡,觀照道人如何舌燦蓮花。
見渟雲無甚反應,陶姝追問道:“你就不想聽聽?”
“你我問道,不問過往,師傅也不會念著的。”渟雲渾然無謂,目光卻略轉向,斜斜看往陶姝腰間。
行走身動,難免她掛著的那枚桃木雙魚配輕搖慢晃。
偏陶姝手中垂下的拂塵絲絲縷縷遮遮掩掩,魚如何,木如何,成了霧裡花,水中月,看不真切,又或是,本來就不真切。
明明眼前人,是個假的。
陶姝壓低聲音道:“她十七歲時,應嘉大旱連年,餓殍遍野,家破人亡,師傅遁入玄門,你說,她求的是什麼?”
廳門近在咫尺,三五步即可跨過,渟雲抬手撣了撣衣襟,隻恐方才被陶姝拉扯的微微褶子被觀照看見,有礙敬瞻。
“她求天道,以為如此就能知風雨奧秘,解得了萬物水火。”陶姝再次拉住渟雲,將人往後一扯,搶先進了那門。
“我看她求錯了,天道不可知,人道方有解。”
渟雲站在門檻處,無聲喘了口氣,看著又被陶姝拉出來衣袖褶子,指尖往上撫了片刻方往裡。
觀子裡果然早課未散,觀照道人拿著書冊高台端坐,台下眾道人虔誠不語,兩個空蒲團晾在一側,顯是為渟雲和陶姝備著的。
陶姝走到蒲團前,抬手與觀照道人施了禮,撩襟盤腿坐下,觀照道人頷首還禮,含笑將書冊擱在身旁,與眾人道:
“今日經文就講到此處吧,天家恩科,下月初有試,諸道友都是知道的。
祖師有言,生芸萬物,凡向此門,來者莫拒,隻紅塵浪湧,難免起伏,哪位道友有意登高,也可一試。”
話到此處,觀照方轉身看向渟雲,二指並攏輕抬,示意蒲團方向,溫聲道:“停雲,還不過來。”
停雲看向眾冠人,依舊各行其事,獨昔日靜一師傅抬了頭,豎掌在身前,朝著自己看。
目光交彙,靜一愴然垂首,念了兩聲無量天尊。
渟雲又看往陶姝,她盤腿坐在那,手持拂塵,襟配念珠,腰懸桃木,除卻麵容稚嫩,其身形神色與師傅一般無二。
“雲雲。”觀照道人又輕喊得一聲。
“嗯。”渟雲應聲,往蒲團坐下,身上衣衫到底不是道袍,撩不起長襟,她左右拉扯,勉強蓋住了鞋尖。
至少廳內氣氛與她猜想中的劍拔弩張不同,甚是平和,所謂論經,也僅是台上觀照尋常發問,凡有意者,皆可對答。
末輪之後,在場者,須往三清祖師麵前擺著的金瓶投契為簽,那金瓶上貼著論經者名姓,得簽多者勝。
其間言語巨細,經過究竟,須得記錄在案,造冊隨保薦書一並遞往正道司供天家查核。
然修道者修心,更多的,是苦海無邊,求個落腳處傍身罷了。
此處萬事安穩,除卻觀照外,好些個師傅皆有度牒,剩下寥寥幾人,皆無意爭那張紙。
待觀照言明過程,再三詢問,無人應答,香爐前金瓶唯二,一書:謝氏渟雲,另一個,寫的卻是清絕道人。
觀照親題的黃裱,拿米漿糊在瓶身上,轉坐回高台,點了清虛道人執筆記冊,與渟雲道:“那開始吧。”
她似自顧遐思:“一問,夫道者,生何處。”
明麵上確無任何偏私之處,然陶姝見觀照真人含笑與渟雲,卻未看自個兒,略有介懷,搶先道:
“玄元之始,混沌未分,先有虛廓之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