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照指尖輕抬在薦書燙金硬殼上輕敲數下,搖頭道:“你沒見過,罷了吧。”
“我見眾生如是,何事我未見過?”
“與其你我求道一生不能得道,何不讓她去做個尋常女。”觀照笑笑縮回手,慢條斯理將桌上雜亂各歸其位,話裡不似師尊,更如慈母絮叨:
“衣有其豐,食有其足,富貴安樂逢良人,兒孫滿堂得孝敬。”
“咱們這短了她吃喝不成,你,你.....”清虛搖頭,豎掌口稱“無量”離去。
清虛是童行入道,大半生都在道觀輾轉,日常瑣事無外乎晨念經文暮搖鈴,朝渡苦厄晚醫病,哪裡能見過呢。
哪裡見過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,哪裡見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哪裡見過,人之道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
觀照呆坐案前,眼瞼無力開合,喃喃作數聲,“你沒見過。”
她在夕陽橘紅色裡,看見已經碎成血肉的飄忽往事。
正如陶姝所知,觀照正是因為應嘉旱災家破人亡而入道,陶姝不知的是,應嘉大旱連年,天災故然凶狠,人患更肆虐其間。
原應嘉地處梁西沙邊陲,堿地難養粟米,土薄肥不得膏梁,尋常作物收成寥寥,唯一種金絲蜜棗喜沙喜曬,得天獨厚能結得碩果累累。
其果質脆味甘,是為當地貢品,餘下既可製成蜜餞當小兒零嘴,又能炮製成藥養氣補血,故而應嘉官員,免不得強令百姓栽種此樹補貼財政。
但這種樹,長的極是霸道,幼苗一年就能紮根,深入地下足有丈餘,攫儘本就貧瘠的塵壤,樹周圍幾乎寸草不生。
偏那舊木還年年發新芽可供移栽,開春埋土,立夏便可見花,有單木十年成林之說。
更要命的是,若遇著初夏掛果期無雨,棗子就會麻且澀根本不能入口。
天上陰晴不定,哪有年年的風調雨順?這等凶險東西,本該統籌規算,分地量畝嚴格限製栽種數量。
新官上任,總是好的,隻供棗要繳,政績要出,稅款不能缺,應嘉彆無它物,到最後,能臣庸臣皆落個殊途同歸。
回望那些年,觀照隨身為鄉紳的父親奔走應嘉大小官員,有良臣道是:“聖人恩眷,要幾個果子,咱們都呈不了,這差還能辦嗎?”
有清官道是:“虧空麼,賴子頭上膿瘡多,看著哪個先治哪個吧,種著這樹,人要先解得眼前困,才有明日可說啊。”
有百姓道是:“十稻九癟吃不上,這好歹官爺能給換點糧吧。”
各方飲鴆止渴,應嘉不過彈丸之地,七八年就要毒發身亡一次,反正生民不絕,萬事從頭。
見得久了,更像是舉縣之力,唱得一場光怪陸離,隻為討得朝堂相看成趣,八百裡加急賞些賑災銀,聽菜人枯骨跪地叩首,嚎啕喊“青天聖君。”
太可笑了,更可笑,可笑她三歲識字,五歲習文,經史子集讀遍,處處都作應嘉困。
聖人愛民,則民困於君,那如今聖人向道,這觀子又能自在幾天?
和賢太妃,離的太近了。
“你沒見過啊。”觀照掌心滑過拂塵,“就快見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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