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沉沉歎得一聲，起身間赫然是鬢間已有多半青絲成雪，恰如窗外天色忽晚，桑榆暮景。
前頭渟雲摜碎金瓶後走出觀門直奔萬安寺要下山，辛夷見其眼眶通紅，拔腳趕上問了好一陣沒問出個究竟。
她行走向來又是極快，兩人你走我追都快糾纏到萬安寺後山門了，方記起彆的婆子嫲嫲還在亭子裡吃酒嚼茶，沒跟上來呢。
辛夷左嫌觀子得罪，右嫌那些婆子怠慢，情急撣開膀子死死拖住渟雲，氣喘籲籲道：“不行了不行了，我跑不動了，你等等你等等。”
渟雲怕把人帶摔，不得已住了腳，辛夷見人停下，撒手捂著肚子道：“哪有這個跑法，嫲嫲們....”她抬頭，看停雲兩行淚痕到腮邊。
這就難辦，剛還慶幸淚珠子好歹沒掉呢呢，謝府伺候多年，天塌地陷不見渟雲生愁，辛夷手忙腳亂遞帕子，又瞠目結舌問：“究竟怎麼了嘛，你早上還說輸贏無所謂呢。
當不了師傅，做....”
渟雲搶過帕子往臉上重重抹了一把，偏臉打斷道：“你去尋嫲嫲她們吧，我去寺門口先等著。”說著帕子還給辛夷就要走。
“誒，荒郊山寺的，咱們走已經不好了，你怎能獨自去，彆說被老夫人知道，給外人看見...”辛夷抖開帕子，努頭往觀子方向，“不然咱們一起.......”
她索性轉了身回望，的確是沒婆子追上，不由得抱怨愈多：“近來各位嫲嫲好大架子。
府裡帶來的吃喝供著她們用就算了，怎麼著也該留一個在門口留意我們動向啊，哪有要娘子出來特意去請她們的。
咱回去..”辛夷本想跟渟雲說回去定要稟明謝老夫人，底下做事忒沒規矩，轉頭發現渟雲已然走出數步。
都這個境地兒了，管什麼荒郊山寺，謝府老婦。
“哎呀。”辛夷左右沒個奈何，連忙道：“那你一定要在寺裡等著，彆出去啊，”說罷一溜煙往觀子回轉。
萬安寺名動京中，女眷在裡麵，多少能說的過去。
渟雲眼中淚又滿，根本顧不上答話，反倒賭氣似的腳下步子愈快，穿山過林直走到萬安寺內，聽得鐘磬餘音繚繞，心緒才勉強靜了些。
前後沒誰跟著，好些年沒這樣自個兒獨身走在寺裡，她放慢腳步，記起寺偏門旁還有個小僧房，稱不二房。
房裡常年坐著個老和尚，小時候采藥常走此間過，老和尚很是喜歡自個兒，不知今朝還在否。
渟雲遲疑片刻，計算嫲嫲等人腳程，連跑帶滾的飛奔過來，估計至少也得一柱香。
她循著舊時記憶走過去，果見洞門大開，心下稍快，又擔憂起那老和尚年事已高坐化圓寂，屋裡舊法已換了新相。
惴惴忐忑走到門口，裡頭打坐老僧還是昔日佝僂身影，渟雲再抹了把臉，強作歡聲喊：“不二師傅。”
寺裡極少聽得年輕女眷雀躍氣，不二僧抬頭，見是個十四五模樣尚有稚氣姑娘家。
錦衣玉姿單人立在門前，唇邊漾漾帶笑，眉梢隱隱掛愁，一似阿彌慈生苦，恰如觀世喜還憂。
難怪剛才那聲喊，聽來雀躍裡又有些，凝滯。
渟雲看不二僧除卻添了幾條皺紋，無甚變化，然七八年時間於她，赫然是半生歲月，不二僧年過耄耋，並沒修得慧眼如炬，反是個老眼昏花。
多番審視，仍沒認出渟雲，隻看其舉止打扮，合該陪在哪個慈母祥祖身邊往大殿拈香拜佛，居然能走到這偏門裡麵。
“阿彌陀佛，”不二僧張口，“施主.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