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字句用的尖利,偏她語氣溫吞,笑意柔和。
張太夫人盯著渟雲眼眸,想從裡麵找出丁點年少無知情況刻薄乃至針鋒相對,四目交錯許久,什麼也沒有。
她是老來萬事空,她是心中無一物,二者俱是喜怒皆看淡。
張太夫人指了指桌前椅子,笑道:“我看你寫的好,你就再寫幾個,我與你慢慢說道,是商量是知會,我說了不算,你自個兒聽了才算。”
渟雲依言垂頭往桌前要坐下,又聽張太夫人感慨聲道:“是你這有意思。
盛京裡頭,敢這麼向我問話的,彆說你這個年歲,往上再數二三十年,該是要哄我兩聲稱‘洗耳恭聽’。”
渟雲抬臉,看張太夫人又複望著窗外,似笑似嗔,“你怎麼長的,這般有意思,我院裡那幾個,不如你。”
渟雲抿嘴未答,側身坐下,循著舊日章程,先檢查上午抄的書墨跡乾透與否,乾透的,收往那一疊等來日縫線裝訂,沒乾的,擺往邊緣接著晾。
另拿了墨碟在前,取過硯滴往裡加稍許水,再捏了墨塊在手徐徐研磨,濃色漸漸暈開,張太夫人似存心逗弄,追問道:
“嗯,你說呢?我誇你呢,我這幾年沒來,是誰教的你?
那屋裡老貨定沒這個好心,你從何處學來的。”
“我並沒學得什麼。”渟雲手上未停,“張祖母也並非誇獎我,您隻是...”她頓了頓,平靜聲像在娓娓講述她人事:“自誇爾。
我年幼時,曾為她人青眼沾沾自喜。
現在我長大了,您說我這有意思,實則隻是在告訴我,您在盛京聲名赫赫富貴榮華位高權重族厚根深。
您和謝祖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,肯屈尊降貴收怒斂性與我說幾句好話,是你們大發慈悲,菩薩心腸,我該屈膝跪地叩頭作揖喊祖宗,豈能視若無睹,與您同台並坐論短長。
不是這樣,我不在乎我在祖母眼裡是個什麼模子,非我輕視兩位祖母,是我不在意我在旁人眼裡是個什麼模子,你們願意如何看,就看吧。
我師傅教我,冷暖在自身,勿將喜樂付他人,我想叩頭時自當叩頭,我不想,您千般無用。
我不過是,尋常問,祖母是來與我商議,還是知會我?若與我商議,我願意與您各抒己見,若是知會於我,我樂得緘口免生事端。”
“是大了。”張太夫人笑往地上杵了杵手杖,“以前我們怎麼論來著?
草麼,風來要飄,雨來要倒,霜來要白,雪來要枯,天生萬物不成活,地載大千,是芸芸無定。
地叫她怎麼長,她就該怎麼長,你那時畫的極好,怎麼畫的倒回去了。”
“我讀的書少,以為理當如此,後來讀的多了些,才發現不是。”墨色已濃,渟雲停了手,將墨塊放到一旁,另取了個鈞紅小罐揭了蓋子,拿筆筒裡竹勺從罐子裡挑出些馬鞭草熬煮的膠料加到墨碟裡。
這東西可以給墨增稠,更好的保持墨色不散,是以前在山上常用的固墨之物,那會張太夫人覺得渟雲用的墨顏色稍淡正是因為加了這個。
她再拿了銀針調和,續笑道:“無妨無妨且無妨,鏡破不改光,蘭死不改香。
不是地要她怎麼長,她就怎麼長,是她要長,不問地如何,天如何。
風如何雨如何,摧得一時,摧得一世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