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五年,冬,萬壽宮遷居吉日。
雖欽天監精挑細選,言此日“紫氣東來,吉星高照,宜遷居、納祥”,然天公卻未必時時作美。
北京城的清晨,天色是那種壓抑的、仿佛凝凍了的青灰色,寒風如刀,刮過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和朱紅宮牆,發出尖利的呼嘯。
西苑外,早已冠蓋雲集。
依品級勳爵,文武百官身著朝服,按序列班,鴉雀無聲地肅立於凜冽寒風之中。嗬出的白氣瞬間消散,每個人的臉上都凝結著一種近乎僵硬的莊重與不易察覺的焦灼。
雖事前籌備經月,演練再三,然這煌煌天家儀典,終究非精密機械,終歸難免紕漏。世間事,從來便是如此,看似花團錦簇,底下難免些草台班子的倉促與混亂。
最大的紕漏,出在了那本該如雪片般彙集、象征著“萬國來朝”、“百官歸心”的賀表之上。
總有那麼一些或在外、或在京的官員,或因路途遙遠驛馬遲誤,或因手下書吏筆誤需重新謄繕,甚或隻是單純的疏忽懈怠,竟未能在這吉日良辰之前,將那份關乎身家前程、聖心喜怒的賀表及時送達。
平日或可通融,然今日不同!
今日高坐於精舍之內、即將遷居新宮的,乃是嘉靖皇帝朱厚熜!一位以“天威難測”、“聖心獨斷”著稱的君王。他心思之縝密、猜忌之深、於細節處洞察之微,滿朝文武誰人不知,何人不懼?
在這“以喜慶禳災”、“昭示聖德”的關頭,若獨獨缺了某幾份賀表,在那萬壽宮正殿禦案之上空出一角……這畫麵,隻需稍稍一想,便足以讓任何一位堂官脊背發涼,冷汗涔涔!
那已非簡單的失儀,而是在天下麵前,打了皇帝的臉麵!是對那場精心構建的“普天同慶”敘事最直接的戳破!
嘉靖帝絕不會認為這是無心的疏忽,他隻會從中解讀出“怠慢”、“不敬”、甚至“腹誹”、“怨望”!
屆時,雷霆之怒降下,丟官罷職都是輕的!
因此,雖典禮未正式開始,但各部堂官的值房內外,早已暗流洶湧,彌漫著一股比窗外寒風更刺骨的焦慮。
“王郎中的賀表呢?!昨日便說已到通州!為何現在還不見蹤影?!再派人去催!快馬!快!”兵部值房內,一位侍郎壓著嗓子低吼,額角青筋隱現。
“廣東布政使司的賀表……這、這怕是真來不及了……”禮部一位主事麵如土色,捧著驛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……
靖海伯、兵部右侍郎陳恪,亦未能完全超脫於此等俗務之外。
他雖主要精力在戎政與火藥局,但既在兵部任職,一些關聯衛所、邊鎮將領的賀表遞送事宜,亦需他協理過問。
此刻,他正站在值房廊下,聽著一名屬下低聲稟報,眉頭微蹙。
“伯爺,薊州鎮劉總兵的賀表,信使在路上染了風寒,耽擱了一日,方才拚死送至,已快馬送通政司驗核遞送,但……恐怕要趕在首輪朝賀前錄入簿冊,甚是勉強……”
陳恪麵色沉靜,指尖在冰冷的廊柱上無意識地敲了敲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儘力即可。通政司那邊,我讓阿大去打個招呼,務必以最快速度錄入,即便趕不上首輪,後續補上亦要周全,絕不可遺失或出了差池。”
“是!卑職明白!”那屬下如蒙大赦,匆匆離去。
陳恪望著院中枯枝,輕輕吐出一口白氣。
他深知嘉靖脾性,在此事上,一絲錯漏皆可能引來無窮後患。
他能做的,便是利用自己的權位和關係網,儘力將這官僚機器運轉中不可避免的“滯澀”與“誤差”,悄然抹平於無形之中。
……
而與陳恪的值房相隔不遠的戶部臨時歇腳處,氣氛則更為凝滯。
戶部尚書趙貞吉麵沉如水,負手在小小的暖閣內來回踱步,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,此刻竟透出幾分灰敗與難以抑製的煩躁。
他麵前,一名戶部郎官幾乎要哭出來,顫聲道:“部堂,真、真的就差海主事那一份了!下官已派人去他家中、去他常去的茶肆、甚至……甚至去城外尋過,皆不見人影!他家老仆隻說老爺一早就出門了,不知去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