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站出來承認,或指認。
這份足以將他這位九五之尊批得體無完膚、甚至氣得吐血的檄文,竟像是憑空出現,無人知曉其來龍去脈,無人與其有絲毫瓜葛。
一股冰冷的、近乎絕望的悲涼,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,瞬間壓過了方才的暴怒。
他乾綱獨斷三十五年,自詡洞察人心,掌控一切,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嚴嵩、徐階、清流、勳貴……誰不在他的棋局之中?
可如今,這狠狠抽在他臉上的巴掌,竟找不到揮掌之人!
錦衣衛、東廠、鎮撫司……他布下的耳目何其之多?此刻卻如同瞎了一般!
難道真要如陳洪那蠢材所言,立刻鎖拿海瑞,投入詔獄,嚴刑拷打?
自然可以。
他朱厚熜一句話,便能教海瑞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屈打成招,羅織罪名,甚至當場格殺,皆是易如反掌。
黃錦方才阻止陳洪,口口聲聲說什麼“大局”、“慶典”。
這些,他豈會不知?
但比起這些,更讓他如芒在背、如鯁在喉的是——這海瑞,當真隻是一人所為?
當真隻是那等“讀書讀傻了”的迂腐狂生,憑著一腔孤勇,就能瞞天過海,在這萬壽喬遷的吉日,精準地將這份誅心之疏遞到禦前?
這背後,難道就沒有一雙、甚至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?
沒有一隻、甚至無數隻黑手在暗中推動?
他們是不是早就盼著這天了?
盼著有一個人出來,替他們說出不敢說的話,罵出不敢罵的君?
然後……然後借此機會,逼宮?逼朕反省?甚至……逼朕退位?!
想到此處,嘉靖帝隻覺得一股恐懼湧上心頭,那是感受到威脅最真實的感覺。
他一生都在與人鬥,與天爭,最懼最恨的,便是這種脫離掌控的、隱藏在暗處的威脅!
這比十萬大軍壓境,更讓他心驚肉跳!
嘉靖緩緩搖著頭,眼神渙散了一瞬,隨即又猛地聚焦,裡麵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一種近乎委屈的憤怒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不是早就盼著這天了?!就等著有一個人,跳出來,指著朕的鼻子,把朕罵得狗血淋頭!把朕這幾十年的功過是非……全盤否定!然後……然後你們就好……逼朕退位?!是不是!!!”
此時的嘉靖,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嚴與深沉,更像一個因極度缺乏安全感而陷入癲狂、多疑且倍感委屈的老人。
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,被最親近的人集體背叛,那種舉世皆敵的孤絕感和憤怒,讓他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。
“朕居然……居然被你們蒙在了鼓裡麵!”
這聲聲低語,比雷霆咆哮更令人窒息。
那無形的指控,指向殿內每一個人。
禦階之下,徐階伏地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。
花白的發絲垂落在冰涼的金磚上,遮擋了他無比焦慮的眼神。
不能再讓陛下這般胡思亂想下去了!
這把火,眼看就要從海瑞那個瘋子身上,燒到整個文官係統,燒到他這位首輔、這位清流領袖的頭上!屆時,就不是一個海瑞死活的問題,而是整個朝局都要地動山搖,甚至可能重現當年“大禮議”後清洗朝堂的血腥局麵!
他必須出麵!必須立刻將事態控製住,將皇帝的怒火重新引導回“海瑞個人狂悖”這個框架內。
絕不能讓陛下懷疑到有更深層的、針對皇權的陰謀!
他必須出麵了!哪怕隻是先將“失察”之罪攬下,也必須先將陛下的情緒穩住!
徐階深吸一口氣,胸腔微微起伏,就待撐起身體,出列陳奏。
然而,就在他肩膀微動,即將抬起的刹那——
他左側前方不遠處,幾乎是同時,兩道身影猛地從匍匐的狀態中挺起身來!
由於動作幾乎同步,兩人甚至在直起腰後,下意識地側首,對望了一眼,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出了一絲驚愕與意外。
是戶部尚書趙貞吉,和靖海伯、兵部右侍郎陳恪!
“臣戶部尚書趙貞吉有本陳奏!”
“臣兵部右侍郎陳恪有本陳奏!”
兩道聲音,不約而同地驟然響起!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所有人為之一怔。
連龍榻上情緒失控的嘉靖帝,那瘋狂的目光也被猛地吸引了過去,瞳孔微微收縮。
而這也讓正準備硬著頭皮出列的徐階動作猛地一滯。
他抬起的半個身子又悄無聲息地伏低了些許,那雙深陷的老眼在趙貞吉與陳恪之間快速掃視了一圈,精於算計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。
有人願意搶先出頭,自是再好不過。
他正好可以借此觀察陛下反應,權衡利弊,再決定自己該如何進退。
於是,他選擇了暫時沉默,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重新扮演起那位看似惶恐無措、靜待聖裁的首輔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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