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的陰雨終於歇止,天空洗出一片脆弱的湛藍,陽光透過濕漉漉的雲隙灑下,卻驅不散彌漫在蘇州城上空那股無形的、粘稠的壓抑。
街市雖已恢複往來,但人們的交談聲似乎都刻意壓低了幾分,眼神交彙時帶著心照不宣的閃爍,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。
周、錢兩家“通倭”獲罪,家產抄沒,主事者鎖拿入京的消息,傳遍大街小巷。
那曾經門庭若市的周府、錢家,如今朱門緊閉,交叉貼著的刑部與蘇州府的封條刺眼奪目,偶有野狗在門前逡巡,更添幾分淒涼。
昔日與兩家交好或有生意往來的,無不避之唯恐不及,唯恐那“通倭”的滔天罪名濺上一星半點的泥漿。
這雷霆手段,無疑極大震懾了所有觀望者。
李贄聯盟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誰才是江南地下秩序的真正主宰。
許多人心中已然斷定,那位年輕的靖海伯,此番怕是踢到了鐵板,要在江南這潭深水裡栽個大跟頭了。
然而,就在這萬馬齊喑、眾人皆以為靖海伯必將收縮鋒芒、甚至可能灰頭土臉暫避風頭之際,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,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,再次激起了漣漪。
靖海伯陳恪,竟大張旗鼓,徑直前往李府拜訪!
消息傳出,聞者無不愕然。
他這是要做什麼?服軟?求和?抑或是……興師問罪?
無論哪種可能,都足以吸引所有關注江南局勢的目光,齊刷刷聚焦到了那座深宅大院。
李府,花廳。
廳內布置極儘雅致,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,博古架上陳列著珍玩,空氣中彌漫著上等沉香的清冽氣息。
李贄一身家常的寶藍色直裰,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驚訝與熱情的笑容,親自站在廳門口迎候。
當陳恪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時,李贄贄快步上前,拱手為禮,聲音洪亮而透著真誠:“哎呀呀!不知伯爺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死罪,死罪!伯爺快快請進!”
陳恪今日未著官服,隻穿了一身素雅的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身,腰間束著玉帶,臉上帶著淡淡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拱手還禮:“李公太客氣了。是本督冒昧叨擾,還望李公勿怪。”
兩人把臂入廳,分賓主落座,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。
一切禮儀周全,氣氛看似融洽和諧。
李贄心中卻是念頭飛轉,得意與警惕交織。
他篤定陳恪此來,必是因周、錢之事受阻,前方開海事宜寸步難行,不得不放下身段,前來尋求“轉圜”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幾種應對方案,如何在不失體麵的前提下,讓這位伯爺明白,在這江南地界,沒有他李贄的首肯,許多事是辦不成的。
或許,還能借此機會,將開海的主導權,或多或少地攬到己方手中?
想到此處,李贄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,親自執壺為陳恪斟茶:“伯爺公務繁忙,今日怎得有暇光臨寒舍?可是有何指教?”
陳恪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並未立刻飲用,目光掃過廳內陳設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:“指教不敢當。近日衙門裡清靜,想起前番博覽園中,與李公雖有一麵之緣,卻未能深談,實為憾事。李公乃江南士林領袖,商界翹楚,見識廣博,本督心向往之,故特來拜會,聆聽高見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全然不提周錢風波,隻論風雅交誼。
李贄心中冷笑,麵上卻愈發謙遜:“伯爺折煞老朽了!老朽一介商賈,豈敢當‘領袖’二字?伯爺少年英才,國之棟梁,奉皇命推行新政,才是真正的經世之才。老朽唯有仰慕的份兒。”
兩人便這般你來我往,打著機鋒,從蘇州風物談到古籍鑒賞,又從漕運舊事聊到海外奇聞,氣氛始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和。
李贄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開海或近日風波,皆被陳恪輕巧避開,仿佛他真的隻是來與一位長者閒談消遣。
李贄心中那點得意漸漸被一絲疑慮取代。
這位伯爺,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?他這般沉得住氣?
然而,更讓李贄乃至整個蘇州城瞠目結舌的,還在後頭。
陳恪拜訪李府之後,隔了一日,竟又同樣低調地拜訪了王矩的府邸,同樣是飲茶閒談,絕口不提正事。
緊接著,總督衙門再次發出告示,張貼於各城門市井!
這一次的告示,言辭之“懇切”,內容之“顛覆”,堪稱石破天驚!
告示以陳恪的口吻,赫然寫道:
“本督前番誤信周澄、錢蘊奸佞之言,以其有微末之功,便行褒獎,幾為小人蒙蔽,險些玷汙聖上開海求新之德政!幸賴蘇州士紳李贄、王矩等,忠貞體國,深明大義,洞察奸邪,及時向本督密陳周、錢二人暗通倭寇、資敵牟利之實據!本督聞報,驚駭萬分,即刻據實奏明聖上,乃有鎖拿查辦之舉!”
“此次能撥亂反正,鏟除奸佞,李、王二公厥功至偉!其心昭昭,可鑒日月!本督感佩之餘,亦深自反省,察人不明之過。然,由此可見,我江南士商,多數乃忠義之輩,如李、王二公者,實為朝廷之肱骨,開海之基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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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望四方士民,皆以李、王二公為楷模,同心協力,共襄盛舉。本督亦將虛心納諫,倚重賢達,以期開海大業,早日功成,上慰聖心,下利萬民!”
這告示一出,整個蘇州城,瞬間失聲!
所有人都懵了!
這……這簡直是顛倒黑白,指鹿為馬到了極致!
周、錢明明是李、王等人動用朝中力量往死裡整的,怎麼到了陳恪嘴裡,反倒成了李、王二人“深明大義”、“密陳實據”的功臣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