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贄在府中接到心腹疾步送來的告示抄本時,正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,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,燙紅了手背都渾然不覺。
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嘴唇哆嗦著,半晌,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近乎呻吟的吸氣聲。
“嗬……!”
他千算萬算,算準了陳恪可能服軟,可能強硬,甚至可能魚死網破,卻唯獨沒算到,這位年輕的靖海伯,竟能如此……如此“不要麵皮”!
這已不是簡單的權術博弈,這簡直是將“人不要臉,天下無敵”發揮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!
這一招,太毒了!
毒就毒在,陳恪根本不屑於辯解周、錢案的真相,而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,強行重構了敘事邏輯!
他輕飄飄一句“前番誤信”,就將自己褒獎周、錢的“過失”抹去,順便還將“撥亂反正”的功勞,硬生生扣在了李、王頭上!
如此一來,他陳恪非但無過,反而成了“知錯能改”、“從諫如流”的清明之官!
而李贄和王矩呢?
他們被架在了火上!
他們能跳出來否認嗎?能說“不,周錢不是我們告發的,是我們動用關係把他們往死裡整的”嗎?
不能!
那樣等於自認是幕後黑手,性質比“告發”惡劣十倍!
更是公然打陳恪和朝廷的臉!坐實了“地方豪強挾製官府”的罪名!
他們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,默認吞下這份“功勞”!
可一旦默認,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他們李、王兩家,在天下人眼中,成了靖海伯政策的“擁護者”和“合作者”!成了背叛原有聯盟、向新貴靠攏的“榜樣”!
陳恪此舉,無異於用一紙告示,強行將李、王二人綁上了他的戰車,還順手離間了他們與江南其他勢力的關係——看吧,連李贄這樣的巨頭都“投誠”了,你們還在堅持什麼?
更要命的是,陳恪這是故技重施!
與之前抬舉周、錢如出一轍!隻不過這次,他抬舉的是更重量級的李、王!
這分明是在告訴所有觀望者:在我陳恪麵前,沒有什麼鐵板一塊。我能捧起周、錢,也能踩下他們;我能踩下他們,同樣能捧起李、王!今日我能捧李、王,他日若有必要,亦能如法炮製,再換他人!
江南商界的領袖?不過是我掌中玩物,隨時可以立起來,也隨時可以換掉的“靶子”而已!
權力依舊在我陳恪手中!遊戲的規則,由我來定!
李贄癱坐在太師椅上,手中的告示抄本飄落在地。
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,從腳底直竄天靈蓋。
他自以為老謀深算,布下“通倭”死局,足以將陳恪將死。
卻沒想到,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掀翻了棋盤,用一種近乎無賴卻又無比精準的方式,將了他一軍!
這已不是棋藝的高低,而是對權力本質理解層次的碾壓!
王矩聞訊氣急敗壞地趕來時,看到的是李贄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模樣。
“李公!這……這陳恪小兒,欺人太甚!我們絕不能認!必須……”王矩雙目赤紅,揮舞著拳頭。
李贄無力地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,聲音沙啞而疲憊:“認?如何不認?難道你要我去衙門擊鼓鳴冤,說陳恪誣陷我等?還是要我們也發告示,說周錢是我等所害,非我等所告?”
王矩語塞,臉憋得通紅,半晌,才頹然道:“難道……難道就任由他這般顛倒黑白?”
李贄閉上眼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臉上露出一絲慘笑:“他這是陽謀……堂堂正正,卻又無恥之尤的陽謀。我等……隻能勉力接招。”
“如何接招?”
“沉默。”李贄睜開眼,眼中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絲尚未熄滅的冷光,“唯有沉默。不承認,不否認,不辯解。維持現狀,靜待……京中的變數。”
這是眼下唯一,也是最無奈的應對。
任何激烈的反應,都隻會落入陳恪彀中。
書房內,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兩位在江南呼風喚雨多年的巨賈,此刻相對無言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那位年輕靖海伯的手腕,是何等的淩厲難測,又何等的……不擇手段。
窗外,陽光正好,蘇州城依舊繁華似錦。
但李贄和王矩都知道,經此一役,江南的天,已經悄無聲息地,開始變了。
而他們,已被陳恪強行推到了這場變革的風口浪尖,進退維穀,再無退路可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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