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六年,六月初,南直隸各府縣。
暑氣漸起,麥浪初黃,鄉野間彌漫著收獲前特有的焦灼與期盼。
往年此時,莊戶人家多是埋頭於田間地頭,算計著雨水豐歉,憂心著租稅幾何,盼著能有個好收成,勉強糊口之餘,或許能攢下幾文銅錢。
然而今年,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,迅速蕩開,打破了鄉間的沉寂。
各府縣城門、集市要衝處,新貼出的總督開海事宜衙門的告示前,總是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。
識字的老童生或店鋪夥計被圍在中間,大聲念誦著那足以令所有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心臟狂跳的內容:
“欽命總督南直隸開海事宜、靖海伯陳鈞令:為興建上海新港,以利國計民生,特募民夫五千。凡年十六至五十,身強力壯者,皆可應募。日供三餐飽食,夜有工棚安宿,月給工銀一兩,現銀結算,絕不拖欠!工期約兩至三月,絕不延誤秋收農時……”
“月銀一兩!現銀!”
“管吃管住!”
“不誤收麥子?!”
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,驚呼聲、質疑聲、興奮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。
一兩白銀!這對於許多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現銀、辛苦勞作一年除去口糧租稅可能還倒欠東家的普通農戶而言,不啻為一筆巨款!更何況還管吃管住,且工期恰好卡在夏忙後、秋收前這段相對農閒的時節!
誘惑巨大得讓人難以置信。
但告示末尾那鮮紅的官印,以及“靖海伯”、“總督開海”這些令人敬畏的頭銜,又由不得人不信。
然而,驚喜之餘,更深層的疑慮也隨之而來。官府征役,幾時有過如此“優厚”的條件?以往哪次不是如狼似虎的衙役下鄉,強拉硬派,克扣工錢,飯食粗糲如豬食,動輒鞭打斥罵,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。這……這莫不是又一個誘人上鉤的陷阱?
就在人心浮動、將信將疑之際,更令人震驚的消息接踵傳來。
靖海伯陳恪,竟然親自來了!
他不坐鎮蘇州或南京,而是帶著少數隨從,風塵仆仆,一個州縣一個州縣地巡視下來!
在鬆江府華亭縣,他直接站在了縣衙前的招募點,看著書吏登記名冊。
在蘇州府吳江縣,他走入臨時搭建的工棚,親手檢查鋪蓋與灶台。
在常州府無錫縣,他甚至隨機攔住幾名剛剛報完名、臉上還帶著忐忑的農人,和顏悅色地詢問:“老鄉,可是自願應募?家中田地可安排好了?縣裡可有差役逼迫?若有,此刻便與本官說,本官為你做主!”
那幾位農人何曾見過如此大的官,更彆提這般溫和問話,一時嚇得手足無措,結結巴巴地連聲道:“自願的!自願的!大人,真是自願的!縣尊老爺說了,全憑自願,不敢逼迫……”
陳恪微微頷首,目光卻銳利地掃過一旁躬身侍立、冷汗直冒的無錫知縣:“最好如此。本督再重申一次:此次募工,全憑自願!若有強征、攤派、克扣之事,本督不管他是什麼背景,什麼來頭,一經查實,立劾罷官!情節嚴重者,以阻撓國策、戕害百姓論處,本督的寶劍,不介意再開一次葷!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在地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,不僅那知縣嚇得腿軟,周圍所有官吏衙役無不凜然屏息,將腰彎得更低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四鄉八裡。
靖海伯是動真格的!他親自盯著!誰敢搗鬼,官帽不保!
那些原本還存著趁機撈一筆、或強行攤派完成任務心思的胥吏猾蠹,頓時收斂了所有心思,再不敢怠慢,嚴格按照章程辦事,甚至比平時更加“公正廉潔”,生怕撞在這位閻羅伯爺的刀口上。
自然也有不信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