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八年,東南海疆。
汪直病逝暹羅的消息,瞬間在波詭雲譎的海麵上炸開了鍋,激起的是熾烈沸騰的混亂與殺機。
連鎖反應來得迅猛而殘酷,遠超常人預料。
失去了這位亦盜亦商、某種程度上維持著海上脆弱秩序的“五峰船主”的壓製,其麾下本就派係林立的龐大勢力頃刻間分崩離析。
野心勃勃的義子毛海峰、力圖上位的親生兒子汪滶,以及徐海舊部、各路新興海盜頭目,為了爭奪汪直留下的航線、財富和話語權,迅速陷入慘烈的內鬥。
內戰需要資源,立威需要籌碼。於是,一場以大明東南沿海富庶城鎮為獵場的、更加瘋狂和無序的劫掠風暴,驟然升級!
戰報如同雪片般飛入浙直總督衙門,旋即又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,遞送至北京兵部及上海知府陳恪的案頭。
“報!台州府桃渚所遭百餘真倭突襲,守軍力戰不支,城陷,軍民死傷慘重,糧倉被焚!”
“報!一股不明海寇突襲泉州外海商船隊,三艘福船遭劫掠焚毀,幸存者言其裝備精良,似有倭刀亦有西夷火銃!”
“報!寧波府觀海衛外出巡哨之快船遭圍攻,一船儘沒……”
“報!鬆江府金山衛附近村落遭洗劫,倭寇擄掠青壯、婦女數十人後乘快艇揚長而去……”
壞消息一個接一個,頻率之高、範圍之廣,令人心驚肉跳。
倭寇海盜們似乎完全放棄了以往還需顧忌的“規矩”,行動變得更加狡詐、殘忍和難以預測。
他們利用數量眾多、航速快、吃水淺的“小早船”和“朱印船”,借助複雜島嶼和海岸線,如同鬼魅般忽聚忽散,避實擊虛。
常鈺這兩年依托蘇州模式練兵、精心編練的新軍,確實在幾次正麵遭遇戰中展現了強大戰鬥力。
一旦倭寇敢於登陸結陣,或被迫接戰,新軍密集的火銃攢射、嚴整的鴛鴦陣配合,往往能給予其沉重打擊,捷報頻傳。
然而,問題在於,大明漫長的海岸線,根本無處不防!
新軍再能戰,也無法像撒豆子一樣分守每一個可能的登陸點。
倭寇來去如風,劫掠如電,專挑防禦薄弱處下手。
往往新軍聞訊馳援趕到時,隻見滿目瘡痍和衝天火光,敵人早已乘船遠遁,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。
“海岸廣袤,水師薄弱”這八個字,如同一道致命的枷鎖,在此刻被無限放大,勒得人喘不過氣。
胡宗憲麾下的水師主力,需要拱衛重點港口和漕運要道,且戰船性能、數量麵對這種全方位、無差彆的襲擾,亦是捉襟見肘,疲於奔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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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浦,這座因海而興的新生巨港,立刻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。
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市舶司衙門內外、在各家商行會館中飛速蔓延。
“張掌櫃,聽說沒有?永豐號那條往琉球去的船,前日在嵊泗外海連人帶船都沒了蹤影!怕是遭了毒手了!”
“這…這如何是好!我那一船生絲和瓷器可是壓了全副身家!這海路還怎麼走?!”
“倭寇越來越猖獗,再這麼下去,誰還敢出海?這港口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?”
茶樓酒肆中,商賈們交頭接耳,人人麵帶憂色,往日裡計算著利潤的算盤聲,如今仿佛都變成了心驚肉跳的倒計時。
數家原本計劃大規模組織船隊出海的豪商,已經暗中下令暫緩啟航,觀望風色。
港口內,雖然依舊有船隻停泊,但那種萬帆競發、百舸爭流的勃勃生機,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