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,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。凜冽的北風呼嘯著掠過黃浦江麵,卷起陣陣寒意,吹拂著上海浦新築的堤岸和日漸繁密的桅杆。
儘管天氣寒冷,但碼頭上依舊是人流如織,車馬喧闐,這座新興的巨港並未因季節而放緩它蓬勃的脈搏。
一支規模不大卻引人注目的船隊,悄然駛入了吳淞口。
為首的正是那艘威名赫赫的“洪武”號戰艦,其後跟著數艘護衛艦以及兩艘吃水頗深、看似滿載貨物的大型福船。
船身都帶著遠航的風霜痕跡,無聲地訴說著此次航行的漫長與不易。
船隊僅僅是在海上進行了必要的淡水和食物補給,便徑直朝著上海趕來。
這一趟出去,忽忽已是三四個月過去了。
艦橋之上,陳恪一身風塵,憑欄而立。
他望著眼前日益熟悉、卻也每次歸來都能發現新變化的港口景象,心中並無多少衣錦還鄉的喜悅,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目光掃過江岸的倉庫、工坊和更遠處初具規模的城郭,最終落在了那片位於城市最佳位置的靖海伯府方向。
船剛靠穩踏板,一道窈窕的身影便在一眾侍女仆從的簇擁下,疾步迎了上來。
正是常樂。
她身披一件杏紅色的織錦鬥篷,領口鑲著雪白的風毛,襯得容顏愈發嬌豔,隻是眉宇間難掩一絲牽掛與疲憊。
見到陳恪安然下船,她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,快步上前。
“恪哥哥!”聲音帶著些許哽咽,是放下心來的輕鬆,亦是長久思念的宣泄。
陳恪見到愛妻,冷峻的麵容柔和了許多,伸手輕輕握了握她微涼的手,低聲道:“樂兒,我回來了。這些時日,辛苦你了。”
夫妻二人對視一眼,千言萬語皆在不言中。
陳恪沒有過多寒暄,立刻切入正題,聲音壓得更低:“府上……那位可還在?”
常樂自然明白他問的是誰,臻首微點,動作輕緩卻肯定,同樣低聲回道:“還在。李神醫……也一直在府中照應。”
聞聽此言,陳恪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下一半。
嘉靖帝仍在上海,並且李時珍也在,這說明情況至少沒有變得最糟。
他輕輕拍了拍常樂的手背,示意安心。
隨即,他從身後親隨手中接過一個用火漆嚴密封口的紫檀木錦盒,小心地捧在手中。
“回府。”陳恪言簡意賅,攜著常樂,在一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,迅速離開了喧鬨的碼頭,直奔靖海伯府。
府邸依舊威嚴靜謐,下人們行走無聲,但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彌漫在空氣裡。
陳恪夫婦剛穿過前院儀門,還未走到嘉靖帝休憩的那處僻靜院落,迎麵便見一人背著藥箱,正自月洞門內緩步而出。
來人須發皆白,目光澄澈,正是神醫李時珍。
陳恪見到他,立刻停下腳步,鄭重拱手為禮。
他想起多年前金華鄉初遇,自己重傷垂危,正是這位性情耿介的神醫將他從鬼門關拉回,那時因稱呼“李太醫”還惹得對方不悅。
此後陳恪一直以“神醫”相稱,敬重有加。
“李神醫。”陳恪語氣懇切,“有勞神醫辛勞。不知……貴人近日聖體如何?”
李時珍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陳恪身上,帶著一種深切的審視,卻並非針對病情。
他並未直接回答陳恪關於嘉靖身體狀況的詢問,而是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卻有力:“靖海伯此行,風波勞頓,辛苦了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似乎穿透陳恪,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,繼續道:“老朽在府中這些時日,聽聞伯爺在海外之事跡。活人無數,安定一方,更兼開海,以實國庫。下醫醫病,上官醫國。伯爺以工代賑,興商利農,活民何止萬千?依老朽看來,伯爺所為,才是真正的‘上醫’之道,是醫這天下沉屙的國手神醫啊。”
這番話,說得意味深長,與其說是寒暄客套,不如說是一種極高的評價與隱晦的提醒。
讚譽之下,似乎又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慨歎。
說罷,李時珍也不等陳恪回應,隻是微微頷首,便背著藥箱,頭也不回地徑直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轉角。
陳恪怔在原地,品味著李時珍這不同尋常的話語。
這絕非尋常的恭維,神醫的態度讓他心中那絲凝重感又加深了一層。
他正沉吟間,嘉靖帝下榻的小院門口傳來了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那特有的、略帶尖細的嗓音:
“靖海伯爺,您可算回來了。皇爺方才還問起呢,請您這就過去說話。”
陳恪回過神來,將手中錦盒握緊,收斂心神,對黃錦點頭道:“有勞黃公公引路。”
他示意常樂在外等候,自己則跟著黃錦,邁步走進了那座戒備森嚴、氣息凝重的院落。
院內小湖如鏡,雖已是冬季,但江南地氣偏暖,湖麵並未完全封凍,殘荷枯立,彆有一番蕭瑟意境。
湖心亭中,嘉靖皇帝朱厚熜並未如往常般在精舍內修道,而是身著一襲看似樸素的玄色素袍,外罩同色鶴氅,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躺椅之上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他並未戴冠,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,麵容在湖光映照下,顯得異常蒼白清瘦。
他屏退了左右的內侍,隻留兩個小內侍遠遠伺候,此刻不像是執掌乾坤的帝王,倒更像一位在此間修養仙風道骨的山中隱士。
“臣陳恪,叩見陛下。聖躬金安。”陳恪快步上前,在亭外階下便推金山倒玉柱般行大禮。
“回來了?”嘉靖的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,帶著一絲久病之人的中氣不足,他虛抬了抬手,“平身吧。一旁坐下說話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陳恪起身,卻未立刻坐下,而是將手中那紫檀木錦盒雙手奉上,“托陛下洪福,此行幸不辱命。此乃石見銀礦第一批開采出的優質原礦,臣已命人初步篩選。待運至上海工坊熔煉提純,所得銀兩即可解送京師,充盈內帑。”
他的語氣中帶著完成重任的彙報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這沉甸甸的礦石,便是他此行價值的明證,也是應對朝中可能非議的最有力武器。
嘉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那打開的錦盒,裡麵是幾塊灰白且夾雜著黑色紋路的礦石,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,偶爾折射出些許金屬光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