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五軍都督府那寬大卻透著一股閒散氣息的值房裡耗了半日,陳恪心中那點對新職務殘存的、本就微不足道的期待,也徹底消散殆儘了。
不能說這裡一點差事沒有——若真如此,反倒清靜。
實際是,各種看似緊要,實則無關痛癢的文書卷宗堆了滿案,不是某衛所請求核銷陳年舊賬的軍械損耗,便是某地都司報來無關大局的日常操練概要,再不然就是勳貴子弟蔭襲官職的流程文書,皆需他這位新晉都督僉事副署畫押。
這些事務,流程繁瑣,意義寥寥,任何一個熟練的書吏都能處理,卻要經過數位超品勳貴之手,層層蓋章,方能生效。
整個都督府的運轉,就像一架巨大而鏽蝕的機器,發出沉悶而低效的吱呀聲,消耗著時間與精力,卻幾乎不產生任何推動現實的力量。
最熱鬨的,反倒不是這些公務,而是偏廳裡那幾乎從不間斷的棋局。
英國公張溶、成國公朱希忠、定國公徐延德等幾位老牌勳貴,似乎是這裡的常客。
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態,將絕大部分具體事務推給下麵的都督同知、經曆等屬官處理,自己則聚在一處,品茗對弈,談天說地,仿佛這裡不是執掌天下兵馬名義上的最高機構,而是一處高級的勳貴俱樂部。
陳恪處理完手頭幾份必須他過目的文書,便被張溶熱情地拉入了戰團。
“子恒,來來來,莫要理會那些瑣碎公文,勞心費神!且來手談一局,活絡活絡腦筋!”張溶指著棋盤,笑容滿麵。
陳恪推辭不過,便也坐下。他對象棋、圍棋都頗有涉獵,前世便是個中好手,今生雖忙於政務軍務,閒暇時也與徐渭、常樂對弈,自忖棋力不弱。
然而,一經交手,陳恪便收起了些許輕鬆之心。
這些看似養尊處優、終日弈棋為樂的老勳貴,棋風竟是大相徑庭,且個個老辣無比。
張溶大局觀極強,布局深遠,看似閒庭信步,實則暗藏殺機,往往於不經意間已奠定勝勢,頗有幾分他執掌英國公府數十年沉穩厚重的風範。
成國公朱希忠則攻勢淩厲,善於棄子爭先,棋風彪悍,敢於冒險,常常置之死地而後生。
而定國公徐延德,棋路最為縝密,計算精深,極少出錯,善於防守反擊,一旦抓住對手破綻,便糾纏至死,其耐心與韌性,令人驚歎。
陳恪與三人輪番交手,竟是輸贏參半,絲毫占不到便宜。
他原本存著的幾分“陪老前輩玩玩”的心思早已收起,全神貫注,方能勉強抗衡。
這幾位的棋藝,在他看來,其思維之深邃、計算之精妙、對大局與局部的掌控,竟絲毫不遜於王畿、錢德洪那等學富五車、精研易理的心學大儒!
棋局間隙,品著香茗,聽著幾位老國公看似隨意地點評朝野趣聞、乃至議論些京營舊事,陳恪心中忽然有所觸動。
這些勳貴,絕非表麵看上去那般隻是沉浸在往日榮光裡的塚中枯骨。
他們或許遠離了真正的權力核心,或許對具體的軍務民生已然生疏,但他們傳承數代的家族底蘊、對政治平衡的敏銳嗅覺、以及在這種看似無用的“博弈”遊戲中鍛煉出的思維模式,依然不可小覷。
他們就像這棋盤上的老將,看似深居九宮,行動遲緩,但每一步都牽扯著整個棋局的勢力平衡,一旦時機到來,其影響力仍能瞬間迸發。
這讓陳恪聯想到自己以往,是否過於倚重上海那種銳意進取,大刀闊斧的“實乾”模式,而有些輕視了京城這潭深水中,這種看似無為、實則無處不在的“勢”的力量?
與他們對弈,不隻是在切磋棋藝,更像是在閱讀一部活著的、關於權力、平衡與生存智慧的史書。
這種感悟,讓陳恪下午前往裕王府時,心境已然不同。
踏入裕王府那間充作書房的靜室,裕王朱載坖坖已端坐等候。
這位未來的帝國繼承人,麵色依舊帶著些微的蒼白,但眼神比以往似乎清亮了些許,見到陳恪,臉上露出溫和乃至帶著一絲依賴的笑容。
“陳先生來了,快請坐。”
“臣陳恪,參見裕王殿下。”陳恪依禮參拜。
“先生不必多禮。”裕王虛扶一下,待陳恪坐下,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,“今日先生欲授何課?仍是《春秋》微言大義麼?”
陳恪微微一笑,搖了搖頭:“殿下,《春秋》固然重要,然今日,臣想與殿下聊些彆的。”
“哦?”裕王露出感興趣的神色。
“臣想與殿下聊聊,這天下大勢。”陳恪目光平靜地看著裕王,“不談經義,不論空言,隻說說,這萬裡江山,千百年來,是如何在你爭我奪中,分分合合。”
裕王坐直了身子,顯然被這個宏大的話題所吸引:“先生請講,載坖洗耳恭聽。”
陳恪沒有直接灌輸觀點,而是如同一個引路人,開始拋出一個又一個具體的曆史片段,引導裕王自己去觀察和思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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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從北宋講起,但並不提“積貧積弱”的定論,而是描述其場景:“殿下可知,北宋之富庶,甲於天下。汴京繁華,勝我今日之北京多矣。
其歲入,數倍於漢唐。養兵百萬,甲械精良。
然則,為何先敗於遼,後辱於金,終至靖康之恥,二帝北狩?”
裕王蹙眉思索,嘗試回答:“可是……武將無權,兵不識將?抑或是……朝廷黨爭不斷,主和誤國?”
陳恪不置可否,繼續引導:“殿下所言,皆是史家常見之論。那我們換個角度想,若殿下是那時的官家,坐擁天下之財,麵對北方強鄰,是覺得花錢買平安劃算,還是傾國之力,與敵決一死戰,賭上國運更穩妥?”
裕王愣住了,顯然沒從這個角度深思過。他遲疑道:“這……若能花錢消災,似乎……更為穩妥?畢竟戰端一開,勝負難料,生靈塗炭……”
“殿下仁慈。”陳恪點點頭,話鋒卻一轉,“然則,遼、金之輩,會因你年年納幣,便心滿意足,永世友好嗎?你的百萬大軍,常年無仗可打,隻知操練,其戰力究竟如何?當敵人不再滿足於歲幣,而是要你的江山社稷時,這支龐大的軍隊,還能否一戰?”
裕王眉頭緊鎖,陷入了更深的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