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西苑萬壽宮精舍內,檀香嫋嫋,藥氣微苦。
嘉靖皇帝朱厚熜身著一襲玄色道袍,外罩鶴氅,坐在在鋪著軟褥的雲榻上。
他麵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,帶著明顯的病容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、提督東廠黃錦,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溫熱的藥盞,躬身侍立在榻前。
盞中是太醫按照李時珍的方子精心熬製的湯藥,色澤深褐,氣味衝鼻。
嘉靖並未讓黃錦伺候,而是自己伸出手,接過了藥盞。
他的手指修長,卻略顯枯瘦。
他並未因藥苦而蹙眉,隻是麵色平靜地,一小口一小口,緩慢而堅定地將那苦澀的汁液飲儘。
仿佛喝下的不是藥,而是某種必須完成的儀式。
黃錦在一旁屏息靜氣,待嘉靖用完藥,立刻雙手接過空盞,又遞上溫熱的濕巾,同時低聲彙報著近日廠衛偵知的些許動向:
“皇爺,通政司那邊,昨日收到幾份奏疏,是都察院幾個禦史聯名,對戶部新擬的漕糧改銀細則,頗有微詞,說是‘操切擾民’,‘恐生事端’……”
“吏部文選司郎中王本固,前幾日在同鄉宴飲上,酒後失言,抱怨此次京察,對其門生考核不公,言語間,似有影射考功司郎中高啟愚徇私之意……”
“哦,還有,南京守備太監遞來的密報說,魏國公徐鵬舉近來與致仕在家的原南京禮部尚書孫升交往甚密,孫家似乎有意為其幼孫求娶徐家旁支的一位小姐……”
這些消息,瑣碎、日常,涉及官員言論、人事怨懟、地方勳貴動向,如同溪流中的細微泡沫,看似無關大局,卻或許能折射出水麵下的暗流,以供這位帝王掌握帝國的每一寸肌理。
嘉靖隻是靜靜聽著,用濕巾細細擦拭著指尖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仿佛這些朝野瑣事,與他這修玄天子並無多大乾係。
直到黃錦的彙報暫告一段落,嘉靖才將用過的濕巾丟入一旁的金盆,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,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,卻異常清晰:
“陳恪呢?他近日在做什麼?”
黃錦似乎早就料到皇帝會有此一問,立刻躬身,語氣恭順而肯定地答道:“回皇爺,靖海侯爺近來倒是清淨得很。每日裡,除了去五軍都督府點卯應值,便是按期前往裕王府講讀,並無其他交際。回府後也多是閉門讀書,或是陪伴夫人公子,安分守己。”
嘉靖聞言,眼皮微微抬了抬,目光掃過黃錦低垂的臉,語氣平淡:“哦?往來於都督府和裕王府之間……倒是清閒。他最近,又教了載坖些什麼?是《春秋》微言大義,還是《資治通鑒》裡的興衰之道?”
黃錦略一沉吟,謹慎地選擇著詞句:“奴婢聽說……侯爺這次與裕王殿下談論的,似乎並非具體經史,而是……嗯……是更為宏闊的‘天下大勢’。具體講了些什麼,奴婢愚鈍,未能深悉。”
“天下大勢?”嘉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調沒有任何起伏,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質疑,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精舍內一時間靜默下來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黃錦屏住氣息,連頭都不敢抬,試圖從皇帝這短暫的沉默中揣摩出一絲半點的聖意,然而嘉靖的臉上如同古井深潭,波瀾不驚,連他這等日夜侍奉的心腹,也窺不透半分心思。
但顯然,嘉靖並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的意思。
他仿佛隻是隨口一問,得到了答案,便不再關心。
或許“天下大勢”這個詞,在他聽來,對於一個親王講師而言,有些空泛,有些逾越,又或許,他心中另有評判,隻是不屑於與宦官討論。
他轉而將注意力放回到剛才飲用的藥湯上,似乎這時才想起藥的滋味,淡淡開口道:“這李時珍開的方子,藥性倒是溫和,隻是這味道,著實苦澀。”
黃錦聞弦歌而知雅意,立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、帶著心疼與敬佩的笑容,順勢拍了一記馬屁,儘管這馬屁聽起來有些生硬:“皇爺聖明!這藥奴婢聞著都覺著苦徹心扉,可皇爺您方才飲用,竟是眉頭都未皺一下,真真是天顏鎮定,非凡人可及!此等忍耐,實乃奴婢等萬分不及之萬一!”
非凡人,那就是仙人。
所謂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。
果然,嘉靖聽了,嘴角似是輕笑,又似是自嘲。
他瞥了黃錦一眼,語氣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漠然:“嗬,這算得什麼苦。比起朕早年服食的那些金丹大藥,這點子湯藥的苦澀,不過是小巫見大巫,如同清水一般了。”
這話語裡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,仿佛在說,人世間的這點滋味,與他追求長生曆經的種種嘗試與失敗相比,實在不算什麼。
這既是帝王的矜持,何嘗不是一種看透後的淡漠。
藥的話題就此揭過。
嘉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關鍵之事,話鋒陡然一轉,語氣也變得凝練起來:“上海那邊,近日可有什麼動靜?”
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陳恪的日常隻是開胃小菜,上海那塊他親手布局且投入了巨大期望與製衡心思的棋局,才是正餐。
黃錦神色一凜,深知此事關係重大。
他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由通政司整理送來的奏疏摘要,雙手呈上,同時回稟:“回皇爺,這是通政司剛送來的,關於上海知府人選舉薦的奏疏摘要。奴婢粗略看了,不過寥寥數份,且舉薦之人,多是些資曆尚淺、或是在朝中並無甚跟腳的官員。相較於往日一個肥缺空缺時,各方勢力爭相薦人、奏疏如雪片般飛來的情形,此次……實在是有些,過於風平浪靜了。”
他停下來觀察了一下嘉靖的臉色,然後加重了語氣,點出其中的不尋常:“對於每日裡龐大的奏疏體量而言,這幾份舉薦,簡直微不足道。就好像……好像上海那塊旁人眼中的肥肉,突然之間對朝中諸公失去了吸引力一般。他們竟如此有默契地……視若無睹。”
嘉靖聽完,並未立刻去看那份摘要,而是緩緩地從雲榻上站起身。
黃錦連忙上前欲攙扶,卻被嘉靖用眼神製止。
嘉靖獨自踱步,緩緩走到精舍那扇麵向太液池的雕花長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