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到兩位最倚重的老師同時稱讚,裕王臉上泛起紅光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本王胡亂思索,當不得兩位先生如此謬讚。”
寒暄過後,高拱神色一正,目光掃過陳恪,又看向裕王,語氣變得嚴肅起來:“殿下,臣今日前來,除探討學問外,亦有一事,關乎朝廷大局,欲與子恒商議。恰逢殿下在此,正好也可一同參詳。”
裕王見高拱如此鄭重,也收斂了笑容:“高先生請講。”
高拱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“陛下日前明發上諭,將上海知府一職,定為南直隸巡撫必經之階。此旨一下,朝野震動。陛下用意深遠,恐有意借此觀群臣之動向。上海乃子恒心血所聚,開海之基,新政之源,關乎東南命脈。如今子恒回京,此位空懸,若落入屍位素餐、隻知黨爭牟利之輩手中,則子恒多年心血恐毀於一旦,於國於民,皆為憾事!”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看向陳恪:“高某不才,願上疏朝廷,力陳上海知府人選之重,必得清廉乾練、通曉實務之臣方可勝任。然徐華亭等人,必不甘寂寞,定會全力推舉其私黨。拱雖不懼與之相爭,但恐獨木難支。故而,拱欲請子恒助我一臂之力!你我聯手,務必將此要職,爭於實乾派之手,絕不能令其落入隻會空談誤國之輩囊中!”
高拱這番話,說得極其直白,幾乎將爭奪上海知府的意圖和盤托出,並且明確將徐階列為對手。
他選擇在裕王麵前說這番話,意圖也很明顯:一是向裕王表明心跡,展示他作為股肱之臣為國操勞的姿態。
二是將陳恪徹底拉入裕王係的陣營,暗示“這裡沒有外人”。
三是借裕王在場,一定程度上堵住陳恪直接拒絕的後路。
陳恪心中暗暗叫苦,張溶的警告在前,自己也已看出嘉靖此舉是引蛇出洞,本意是想遠離這是非漩渦,靜觀其變。
但高拱如此直接地找上門來,尤其是在裕王麵前,將他架在了火上。
若直接拒絕,不僅得罪了高拱,也可能讓裕王心生芥蒂。
他沉吟片刻,臉上露出為難之色:“高閣老忠君體國,恪深為敬佩。隻是……恪如今已離上海,身居京職,若公然介入此地官員薦舉,恐惹物議,亦與陛下調恪回京之聖意有違啊。”
高拱似乎料到陳恪會如此說,立即道:“子恒何必過謙?你雖不在其位,然上海新政乃你一手創立,其間利弊,何人能比你更清楚?你隻需暗中提供支持,譬如……上海現任官員中,哪些人堪當大任,哪些章程不可輕動,此等建言,皆是為國舉賢,何人能指摘?”
陳恪看著高拱急切而堅定的目光,又瞥了一眼旁邊同樣露出關切神色的裕王,心知今日若不給個明確的表態,怕是難以過關。
他心念電轉,一個念頭逐漸清晰。
既然無法完全避開,那不如因勢利導,將計就計。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下定了決心,壓低聲音道:“高閣老既然問策,恪有一計,或可兩全。”
高拱和裕王立刻凝神細聽。
陳恪緩緩道:“閣老可立即上疏,不僅力陳上海知府人選之重,更可主動舉薦幾位素有清望、且通曉財稅或工程的實乾派官員,擺出勢在必得之姿態。此舉,意在‘明修棧道’。”
“明修棧道?”高拱若有所思。
“不錯。”陳恪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閣老率先出手,必會引來徐閣老一方的猛烈反擊。他們為了爭奪此位,定會不遺餘力,將其麾下最得力、或者說,最渴望此位之人推上前台,其間難免會有各種動作,甚至……不排除一些非常之舉。閣老可佯裝與之激烈爭奪,但最終,可示敵以弱,讓他們覺得閣老後繼乏力,將此位‘讓’於他們。”
高拱眉頭一皺:“讓給他們?這豈非……”
陳恪微微一笑,打斷道:“閣老莫急,此乃‘暗度陳倉’之策。
一旦他們的人如願以償,坐上那上海知府的寶座,麵對那潑天的財富和複雜的局麵,又有幾人能按捺住貪欲、嚴格遵守舊章?隻要他們有所動作,無論是更易章程、安插親信,還是伸手牟利,都必然會留下痕跡。
屆時,閣老便可聯合在朝的清流言官,更有……上海當地忠於職守的官員如徐渭、李春芳等,暗中搜集其不法的實證。
待其得意忘形、劣跡斑斑之時,再以雷霆萬鈞之勢,具本參劾!人贓並獲,鐵證如山,縱使其背後有再大的靠山,也難逃律法製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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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,既可清除蠹蟲,撥亂反正,亦可重創其黨,更可向陛下證明,實乾派所選之人,方是棟梁,而某些人所薦,儘是朽木!”
高拱聽完,先是愕然,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,猛地一拍大腿:“妙啊!子恒此計,真乃老成謀國,張弛有度!此計賭的便是人性!賭他們一旦得位,必不可能恪儘職守,定然會露出馬腳!
陛下將台子搭得如此之高,不正是要讓那些德不配位者,摔得更慘,讓天下人看清其真麵目嗎?好!好一個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!便依子恒之計!”
裕王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,但見高拱如此興奮,也知陳恪所獻必是良策,臉上露出放心的神色。
計議已定,高拱心中大石落地,又與陳恪、裕王商討了些細節,便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,顯然是要回去仔細籌劃那“明修棧道”的奏疏了。
陳恪又陪裕王說了一會兒話,見天色不早,也起身告辭。
走出裕王府大門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陳恪站在階前,微微眯起了眼睛,似乎是在適應光線的變化。
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道拐角處,那裡,幾個看似尋常的路人或商販,在其目光掃過時,卻有著微不可查的、異於常人的停頓和避讓,雖然動作極其自然,但那種訓練有素的身形和瞬間的警覺,未能完全逃過陳恪這等經曆過戰陣之人的直覺。
陳恪一個都不認識。
他麵色如常,仿佛什麼也沒察覺,從容地踏上了等候在旁的靖海侯府馬車。
車廂簾幕落下,隔絕了外麵的視線。
陳恪靠在軟墊上,閉上雙眼,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。果然,這京城的風,從一開始,就沒停過。
陛下的魚餌才剛剛拋下,這水底下的影子,便已經按捺不住開始遊動了。
馬車緩緩啟動,向著靖海侯府駛去。
陳恪知道,從他踏入裕王府與高拱會麵的那一刻起,他已然無法置身事外。
這場風暴,他注定要被卷入其中,區彆隻在於,是以何種方式,以及,誰能最終成為那隻在後的黃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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