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將沉默下來。
他們皆是久經沙場的老卒,自然清楚邊境百姓承受著什麼。
“下官是潤州人氏。”王明府話鋒一轉,提及故鄉時,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暖意,“亦是景明四年的兩榜進士,同科之中,名次不算靠後。若留在京中熬資曆,如今…或許也能混個五六品的官職,安穩度日。”
他嗬嗬道:“孟都統問,你們在海上、在半島拚命時,下官在哪兒?”
“下官就在這裡,在這五回縣。”王明府抬手,指向西北,“就在拒馬河邊,就在那些被焚毀的村落廢墟裡,就在…來不及逃走的百姓屍首旁。”
他的聲調並無太多起伏,但每個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淚:“下官第一次帶著鄉勇們,騎著驢子駑馬,拿著庫房裡這些…孟都統口中的‘破爛’農具,去攔截一股三十餘人的柔然遊騎時,腿是軟的,手是抖的。”
王明府自嘲一笑,“不瞞諸位將軍,下官…愧對聖賢書,以往讀到令人熱血的文字,都會心神澎湃,恨不得取而代之…”
“可輪到自己上場,卻讓賊人嚇尿了褲子。”
“諸位莫笑,下官家世雖稱不上顯貴,但從小也不用為錢財發愁,整日埋在廂房的讀書郎,何曾見過那般修羅場?彎刀砍過來的時候,腦子裡全是空白,隻會憑著本能,把手裡的鋤頭往前捅。”
校場上落針可聞,連孟威都屏住了呼吸,難以想象眼前這位文弱且執拗的縣令,竟也親身殺敵過。
要知道,對方領皇糧,為的是治理地方,而非衝鋒陷陣。
他們…職責不同。
“我們死了六個人,傷了十幾個,才把那三十多名柔然騎兵……擋在了拒馬河北岸。”王明府緩緩道,“用的是鋤頭、犁鏵、削尖的木棍……還有血和命。之後,每年都會發生幾次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似乎要將滿腔的委屈咽下,“朝廷有朝廷的難處,天下初定,舊十二國的流亡貴族虎視眈眈,就等著蒼梧犯錯,然後再起狼煙。”
“中原,經不起折騰了,所以十六衛駐守京城,地方管控軍械,下官理解。”
“這些年,五回縣武庫裡的製式兵刃越用越少,斷了,卷刃了,來不及補充,也不敢輕易動用,那是守城的最後倚仗。”
“我們能使的,隻剩農具,犁鏵磨利了,綁在長杆上,就是拒馬的長槍;鋤頭砸扁了,開個血槽,就是劈砍的鈍器;連打穀用的連枷,舞動起來,也能砸斷馬腿…”
“諸位或許不知,下官已經一窮二白了,衙役的喪葬費,太高…俸祿,遠遠不夠。”
王明府環視著眼前裝備精良、殺氣騰騰的府兵將士,輕聲道:“孟都統覺得這些是破爛,沒錯,在諸位眼中,它們確實是破爛。但在五回縣的鄉勇,在河北道無數邊境百姓手裡,這些‘破爛’,珍貴的很。”
“你問五回縣,還是不是蒼梧疆土?”他轉身麵向陳明,語氣一沉,“這兒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透著守土百姓的血!每一次柔然遊騎叩邊,我們都用這些‘破爛’告訴他們:這裡是蒼梧!進來,就得死!”
最後幾句話,王明府是用吼的,帶著文人罕見的血性與決絕,在校場上空回蕩。
孟威臉上的怒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、羞愧和敬重的複雜神色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發緊,“王…王縣令!是孟威混賬!孟威…給您賠罪了!給五回縣的父老鄉親,賠罪了!”
王明府眉飛色舞,似驕傲,似自豪道:“這些‘破爛’,你們想要,我們還不給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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