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明府前麵做的所有事情,都是為了此刻!
活在邊州,誰跟柔然沒點血海深仇!
要報麼?要報!
但報仇不可莽撞行事,他亦出身吳國,焉能不知謝玄陵大名,可這位大都督失蹤了二十載,還有沒有當年那種鋒銳,他不確定…
所以必須要試。
好在謝玄陵看見丙字庫的“武備”時,並未流露多少異常神色,反而眸子裡充滿了憐惜與怒火,王明府這才放下心。
許文遠急忙勸誡道:“王縣令,王大人…莫要衝動,隨軍北上,生死難料…”
王明府行禮道:“草民…心意已決,望都督恩準!”
許文遠被氣得跳腳,“本官明說了,一位活著的五回縣令,能激勵萬千邊州官員,你若死,效果將大打折扣,甚至會被亂臣賊子汙蔑懷疑是不是朝廷刻意編造出來的!”
話音未落,校場周圍默默聚集了一大片衣衫樸素的百姓。
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地踏前一步,“景明九年,柔然狗翻過山梁,屠了俺們村!俺爹、俺娘、俺媳婦…全沒了!就剩俺一個!俺每天晚上閉眼就是他們的樣子!俺要去!俺要給俺全家報仇!”
一個婦人,看著年紀不過三十,鬢角卻已斑白,她懷裡緊緊抱著一件小小的、洗得發白的舊童衣,“景明六年,俺男人…死在拒馬河邊上,屍首都沒找到…景明十一年,他們又來了,搶走了俺閨女…才七歲啊!將軍,讓俺去吧!俺不會打仗,但俺能給大軍喂馬、做飯、運糧草!俺就想…就想看看,那些天殺的畜生…是怎麼死的!”
一個沉默的少年,瘦骨嶙峋,手裡攥著一柄生鏽的柴刀,“將軍,我不怕死!”
“俺要去!”
“帶上俺!”
“跟蠻子拚了!”
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,他們訴說著不同的慘劇,每一張悲憤的麵孔背後,都是一段被柔然鐵蹄碾碎的悲慘過往。
張世傑一顆心都在滴血,這些年,他斬殺的草原狗不在少數,卻還是護不住整個河北道。
王明府聽著那一聲聲泣血的控訴,身體微微顫抖,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他太了解這種仇恨了,十年來,他一次次帶著他們衝向拒馬河,一次次掩埋他們的親人。
王峻覺得胸腔裡有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遂猛地跪下,抱拳道:“大都督!收下他們吧!我麾下河東道的弟兄,可以分出部分幫他們運送輜重,教他們結陣自保!”
張世傑、孟威、陳明、李從珂眾將,亦一同跪下。
謝玄陵食指拇指的指肚相互摩挲著,最終搖了搖頭。
許文遠長歎一口氣,道:“大都督,民心可用,士氣可鼓,此等深仇,若不得宣泄,恐成邊地痼疾。讓他們隨軍做些輔兵之事,既能稍解其恨,亦能助大軍穩固後方糧道。”
謝玄陵輕輕道:“依舊…不成。”
許文遠不再出聲,論官職,謝玄陵是三品上,他隻是四品下,論謀略,他更比不了“江左謝郎”。
謝玄陵走入百姓之中,俯身從一位老婦人手裡,鄭重接過一雙納得密密麻麻的千層底布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