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,進來吧。”徐春生推開一扇用木板拚湊、會發出“吱呀”呻吟的門。
孔長瑞深吸了一口氣,強忍著拔腿就跑的衝動,跟著走了進去。
屋裡光線昏暗,一股子濃重的黴味、苦澀的藥味和長期不通風的酸腐氣味,瞬間將他包裹。
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屋裡的陳設,就先看到一個約莫四五歲,光著屁股蛋,渾身臟兮兮的小男孩,正躲在門後,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,好奇又膽怯地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。
徐春生也瞧見了,老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,透著幾分尷尬。
“公子見笑了,家裡窮,沒錢給娃兒置辦像樣的衣裳。”
孔長瑞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,他想起了《禮記》中的“衣冠整齊”,想起了老師教導的“非禮勿視”,胸中一股鬱氣上湧,脫口而出。
“有辱斯文!”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厭惡。
那光屁股的小男孩似乎被他的語氣嚇到了,猛地縮回了徐春生的腿後。
徐春生聽了,隻是搖了搖頭,也沒生氣,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,滿是生活的疲憊與無奈。
他指了指裡屋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床鋪,床上躺著一個麵黃肌瘦、氣息微弱的婦人,似乎是聽到了動靜,正費力地想撐起身子,卻隻能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。
“那是我老婆子,之前從遼東逃難的時候餓壞了身子,一直就這麼躺著,離不開人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個躲在他身後的光屁股小孩。
“這是我孫子,他娘……路上沒熬過去,餓死了。”
老人的聲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說彆人家的事,可這平淡之下,卻藏著讓孔長瑞心臟發緊的沉重。
“我大兒子和二兒子,在遼東老家,守城的時候,讓韃子給砍了。”
“就剩下個小兒子,現在在礦上乾活,還沒回來。”
“唉……”老人長歎一聲,“要不是陛下開恩,讓咱們這些從遼東跑出來的流民在這有個落腳的地方,管吃管住,老漢我這條命,早就跟咱兒媳婦兒一樣,餓死在半路上了哩。”
孔長瑞聽著,臉上的神情瞬間萬變。
從不屑,到震驚,再到茫然無措。
遼東、韃子、餓死……這些隻在他看的書卷奏報裡出現過的冰冷字眼,此刻化作一個活生生的,滿臉滄桑的老人,用最樸實的話,將一幅血淋淋的畫卷展現在他麵前。
他不得不承認,那個被他痛斥為暴君的皇帝,對這些最底層的百姓,確實是天大的恩德。
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半晌,才從乾澀的嘴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老爺子……節哀。”
“嘿嘿。”
徐春生咧開嘴,露出滿口黃牙。
“哀啥?能活下來,就是老天爺保佑了!比起那些埋在路邊,被野狗刨出來的,我們爺孫倆算是掉進福窩裡了!”
他說著,指了指牆角一個缺了腿,用幾塊碎磚頭墊著,油光發亮,布滿裂紋的破板凳。
“來,公子,坐。”
孔長瑞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那張板凳上。
嫌棄。
深入骨髓的嫌棄。
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。
他這輩子,坐過最差的,也是用梨花木打的仆役凳。
讓他坐這種不知沾了多少年汗漬汙垢的東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