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蕭寒那充滿壓迫感的質問,雲山卻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將話題引向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方向。
他抬起頭,兜帽早已摘下,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神情,平靜地反問道:
“蕭寒,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……我且問你一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似乎要穿透蕭寒周身洶湧的魔氣,直視其靈魂深處:
“你……還有家人嗎?”
這突如其來近乎家常般的詢問,讓正處於暴怒與警惕中的蕭寒猛地一怔。
他眉頭瞬間擰緊,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悅與更深的不解,厲聲喝道:
“你問這個乾什麼?!本聖讓你回答我的問題,不是讓你來問東問西!說!你到底有何目的?!”
家人……
這個早已被他塵封在記憶最深處,幾乎以為已經徹底割舍的詞,此刻被雲山如此輕描淡寫地提起,卻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,不可避免地在他冰冷的心湖中,漾開了一圈細微的,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。
廢話,他當然有家人。
伽玄帝國,最東邊的苦寒邊陲,那座名為“燕城”的小小城池,就是他生命的起點。
城中最不起眼的蕭族,便是他血脈的源頭。
那裡有他早已年邁修為低微,一輩子兢兢業業卻也隻能勉強維持家族不衰的父母。
有他那個小時候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麵吵著要糖吃,如今想來也該是亭亭玉立年紀的小妹。
蕭族在燕城算不上強族,甚至有些勢弱,時常被周邊勢力欺淩,資源匱乏,族人過得並不輕鬆。
而他,就是在那樣一個平凡甚至有些窘迫的環境裡長大。
還有……蕭銀珠。
那個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,從小一起光著屁股玩泥巴,一起掏鳥窩,一起被長輩責罰的青梅竹馬。
兩家人早早便為他們定下了婚約。
記憶中,那個紮著羊角辮,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的小姑娘,總愛在過家家時,一本正經地宣布:
“寒哥哥,我長大了一定要給你當新娘子!”
那時候的他,心裡也認定了,這輩子就是要娶這個傻丫頭。
可是後來……一切都變了。
為了出人頭地,為了改變家族的命運,也為了能配得上她,他參加了附近一個宗門的入門測試。
他天賦不錯,成功晉級,卻也因此招來嫉妒,被一個背景更強的子弟暗中算計,重傷推下萬丈懸崖。
本以為必死無疑,卻因禍得福,墜入一座古修洞府,得了一本殘缺卻強大的魔功,還有一顆洗髓伐脈的丹藥。
他在洞府中苦修一年,傷勢儘複,實力大進,滿懷希望地回到燕城,想要告訴所有人,他蕭寒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邊城小子,他能給家族、給銀珠更好的未來。
然而,等待他的,卻是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噩耗——蕭銀珠,死了。
就在他墜崖後不久,在一次城中的衝突中,被城主府林家的一個紈絝子弟“失手”打死了。
而那時的林家勢大,連附近的宗門都要給幾分麵子,蕭族勢弱,申訴無門,銀珠的死,最終隻換來了林家一點微不足道的賠償和一句輕飄飄的“意外”。
那一刻,他心中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。
對力量的渴望,對世界的恨意,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。
他埋葬了心中最後一絲柔軟,將所有的悲痛與怒火壓在心底,沒有再回蕭族,而是帶著洞府所得,毅然遠走,曆經艱辛,最終拜入了遙遠的天玄宗。
再後來就是五年後,他回到了燕城。
那一夜,城主府林家上下百餘口,連同當年包庇林家的幾個小宗門,被他以血腥手段屠戮殆儘,雞犬不留。
他將搜刮來的大部分資源和財富,悄悄留在了蕭族祖祠,沒有去見父母,也沒有去看銀珠那早已長滿荒草的孤墳。
隻是在墳前默默站了一夜,然後再次轉身離開,再無回頭。
從此,他蕭寒心中,便隻有變強,隻有複仇,隻有掌控一切的欲望。
家人?親情?那都是弱者才需要、才會被其拖累的軟肋。他早已將其徹底割舍,埋藏在記憶最深的角落,以為再也不會想起。
如今,這段幾乎被他自己遺忘的過往,被雲山這輕飄飄的一句詢問驟然勾起,無數畫麵在腦海中翻騰,讓蕭寒有刹那的失神。
銀珠臨死前是否痛苦?父母如今可還安好?小妹是否已嫁作人婦?蕭族……是否還在燕城那個小地方掙紮求存?
這些念頭一閃而過,隨即被他強行壓下,化作更深的冰冷與暴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