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黑的話音在雪夜裡漾開,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肯定。
字字如冰錐,紮進彌漫的寒意裡……
秦明望著那雙在黑暗中亮得灼人的貓瞳,沒有立即反駁。
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任由越來越密的雪片被風卷進亭中。
落滿他的肩頭、發梢,漸漸覆上一層薄薄的冷白。
寒意沁入肌骨,卻讓他的神思愈發清明。
他想起這些年為大秦悄然埋下的那些種子,那些於細微處推動的改變,那些看似偶然的指引與布局……
原來,在某個更高的層麵上。
小黑,或者說它所代表的那種冰冷而絕對的“秩序”。
一直冷眼旁觀,甚至帶著一絲天道俯瞰螻蟻般的嘲弄……
“百年時光……”
秦明低聲重複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裡沒有溫度,隻有一種洞穿表象後的無奈與蒼涼了然。
“通過百年的戰火與苦難,將人類現有的文明結構徹底摧毀,然後在廢墟上,依照某種既定的藍圖,重新開始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小黑,又像是在叩問這無聲的雪夜。
小黑沒有回答,隻是尾巴尖極其緩慢而沉重地拍打了一下石桌桌麵,掃開一片積聚的雪花,露出下麵冰涼的石紋。
那動作,沉默得像一句蓋棺定論的判詞。
“所以……”
秦明的目光越過漆黑厚重的夜幕,投向遠處鹹陽宮的方向。
那裡,燈火驟然變得密集而淩亂,人影幢幢,慌亂如同被搗碎的蟻穴。
屬於嬴政的那股獨特而強悍的氣息,此刻正微弱地閃爍著,如同風中之燭,卻依然透著不甘熄滅的頑強。
“我現在去救他,便是親手在這條名為‘定數’的河流裡,投下一塊足夠巨大的石頭。
這塊石頭激起的浪花,或許會衝破堤岸,蔓延出連你口中‘百年時光’也無法輕易撫平的漣漪。
甚至……改道江河,是嗎?”
“喵嗚——!”
小黑的低吼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,在狹小的亭中震蕩。
它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,緊緊鎖定秦明。
那裡麵不再有平日偽裝的家貓慵懶,而是充滿了不容置疑、近乎法則般的威嚴。
“喵……是最後的警告!
你已擾動太多因果定數……
他,嬴政,人間的帝王,命星於此夜當趨晦暗,大秦的軌跡亦將因此轉入深穀,此乃天地序章翻頁之刻。
強行逆轉,代價絕非你所能儘窺!
不僅僅是時空記錄本身的‘糾正’與抹殺。
此方世界對你這等異數的排斥,將會具現為災厄、人心癲狂、乃至規則層麵的傾軋……
你和你所關聯的一切,皆承受不起……)”
寒風陡然加劇,卷著怒號般的雪沫,瘋狂穿過庭院,撞擊著亭柱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秦明的精神感知裡,遠處章台宮方向的喧囂與惶懼愈發清晰,與此地近乎凝固的寂靜形成殘酷的對峙。
秦明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吸入一口凜冽徹骨的空氣。
冰涼直灌肺腑,卻讓他的思緒在瞬間澄澈如冰。
他知道,一直都知道。
從他以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魂踏入這片土地開始。
每一次乾預,每一次動用超越此世界限的力量,都像是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上行走。
世界的“排異”並非虛言……
它可能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山崩地裂,可能是無故爆發的瘟疫,可能是身邊之人無緣由的背叛與瘋魔。
也可能是時空局部扭曲造成的不可名狀之恐怖……
小黑的存在,本身就是這恢恢天網的一道監察之眼。
但是……
他腦海中無法抑製地浮現出那個身影……
立於泰山之巔,俯瞰萬裡山河,眼中燃著足以焚儘八荒六合的不甘與野心。
馳騁於廟堂疆場,以鐵腕與智慧奮六世餘烈,振長策而禦宇內……
在搖曳的燭火下,推動書同文、車同軌,奠定後世兩千年延綿不絕的文明基座……
那是祖龍,是始皇,是一個活生生的、血肉飽滿、意誌如鋼的人!
難道如此生命的最終章,就隻能被禁錮在史書幾行冰冷的描述裡……
在所謂“命定”的衰弱與腐朽中黯然落幕?
而他秦明,一個知曉這片土地後來兩千載血火與輝煌、屈辱與複興的後來者。
一個已然攪動風雲的“異數”,當真要為了規避那模糊而恐怖的“代價”。
就像個懦夫般袖手旁觀,眼睜睜看著那簇照亮一個時代、也點燃無儘爭議的火焰,在自己眼前被寒風掐滅?
不。
絕無可能……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初現時仿佛融化的雪水,隨即卻綻開一種破開重重迷障的明朗,甚至帶著一絲敢於逆天而行的桀驁。
“小黑。”
秦明睜開眼,眸中光華儘數內斂,沉澱為比夜色更深邃的幽潭。
他站起身,原本附著於身的積雪簌簌滑落,身影在狂舞的風雪中凝定如山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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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說得對,或許百年兵燹,足以將磚石城池化為齏粉,將典章製度付之一炬,將顯赫名姓湮沒於塵泥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闕與時空,精準地落在那張蒼白而堅毅的帝王麵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