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步蟾哈哈一笑,也不強求,將自己的地址給了渡夫,便攜友歸去。
嶽麓書院,膳堂。
“體齋兄請!”
“勿用兄請!”
郭瀚隨盧藏步入二樓的雅室,室內掛著李東陽寫的條幅“燈火夜深書案靜,齏鹽春早飯堂香”。
郭瀚隻在驛站住了一晚,一行人便移步河西,到了嶽麓書院住下。
他可以按照官員的規矩住驛站,也可按照學官的規矩住府學,還可按照考官的規矩住考棚,更可按照提學的規矩住書院。
在他之前,邵寶邵二泉提學湖廣,每次來長沙府,也是住在嶽麓書院。
郭瀚與嶽麓書院並無淵源,他之所以來此,主要是眼下正值伏天,住在山間比住在城中當然要舒爽一些。
欣賞了李東陽的書法詩句,郭瀚嘖嘖讚歎了兩聲,轉頭一看,搖頭道,“勿用兄,過矣!過矣!”
“體齋兄,不過四簋之宴,已是極簡至樸,隻在清歡矣!”
盧藏哈哈一笑,請郭瀚落座。
兩人分席而坐,郭瀚輕歎道,“學官承至聖先師之道統,自然是要簡樸立身的,不怕勿用兄笑話,兄弟我還曾擬過一首聯語,“宦海風波,不到藻芹池上;皇朝雨露,微沾首蓿盤中”,這學官……也是一言難儘啊!”
郭瀚此聯直白粗淺,上聯“藻芹池”指的是官學的冷清,下聯“苜蓿盤”說的則是學官的清苦。
唐玄宗時,閩人薛令之曾任東宮侍講,這位薛令之名聲不顯,實則是位大牛,他是福建第一個以詩賦登第的進士,還是廈門島的開拓者。
薛令之家徒四壁,小日子相當苦逼,天天吃苜蓿,寫過一首《自悼》詩,“朝日上團團,照見先生盤。盤中何所有?苜蓿長闌乾。”
從此之後,“苜蓿盤”便用來形狀寒士之清苦,陸遊就有“苜蓿堆盤莫笑貧”之句。
盧藏也是一臉戚戚,感同身受,舉杯歎道,“體齋兄此聯,實在是深慰我心,如我嶽麓書院,學田不過十頃,師生所食,亦隻得苜蓿也!”
郭瀚也舉起酒杯,一臉的堅毅之色,“那又如何,既為師,為學,便當君子固窮!”
盧藏捋髯飲酒,“君子固窮,飲勝!”
兩人一飲而儘,都是嗬嗬一笑,舉箸吃菜。
他們的席上也是如盧藏所言,隻有四道菜,分彆是清蒸的紅斑魚,紅燒的熊掌,椒鹽的鰒炙,焦溜的駝峰。
這四道菜,紅斑魚來自南海,熊掌來自北疆,鰒炙來自山東,駝峰來自西域,所以雖然隻有四道菜,卻是被稱為“小四海”。
大明建國百五十年,物資豐盈,物賤而銀貴,費銀一兩,可置辦葷素菜肴百盤,如馮馴當日的接風宴,二十來人,費銀可能就是一兩上下。
今日盧藏接待的這個“小四海”,一席之費,恐不下中戶人家一年之積。
兩人吃吃喝喝,談談笑笑,評點五湖文章,遍數三湘英俊。
酒過三巡,郭瀚說話也隨意了,由書院的禮門聯說到了李步蟾。
“惟楚有才,於斯為盛,這副對聯有大氣象,看來,嶽麓書院又將重現正德七子之盛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