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裡響起淒厲的呼救聲劃破了知青大院的寧靜。
“救命啊!救命啊!打死人了——”
尖銳的哭喊聲像把生鏽的刀,猛地紮進知青大院凝滯的空氣裡。
正在井台邊搓洗衣裳的婦人手一抖,木盆“哐當”翻進泥地;幾個倚著土牆抽旱煙的老漢驚得嗆了喉嚨,煙袋鍋子撲簌簌掉在鞋麵上。
不知誰喊了句“是村尾覃家方向”,蜂窩似的人群登時炸開,布鞋踩過碎石路的“嗒嗒”聲裡,有人端著碗、有人攥著笤帚,全朝村尾湧去。原本圍在知青大院門口議論紛紛的村民們,像被驚起的麻雀,呼啦啦全往聲音源頭奔去。
遠遠地就看見覃家院子裡塵土飛揚,隱約有撕扯扭打的身影。
"造孽啊!"跑在前麵的王嬸邊跑邊喘,"覃家那三個兒子打起來了!"
覃家大院門口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村民,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倒吸一口冷氣。
覃家院子一片狼藉。晾衣繩被扯斷,剛洗的衣物散落一地,沾滿了泥土。一隻豁了口的搪瓷盆滾到牆角,發出空洞的響聲。
竹編曬箕歪在牆根,碎成兩半的陶罐淌著隔夜的玉米糊,堂屋門框上還掛著半片被扯爛的藍布。
許琪蜷在八仙桌底下,粗布衫子撕出幾道口子,鬢角沾著草屑,眼淚混著塵土在臉上衝出幾道白印,隻敢攥著衣角發抖;
而院子中央,覃龍像座鐵塔般矗立著。這個在部隊曆練五年的漢子,此刻雙眼通紅,上衣被撕得七零八落,露出結實的臂膀上幾道新鮮的血痕。覃龍的藍布軍裝皺得像團醃菜,肩膀處磨出的毛邊泛著白,腳下踩著兩個縮成蝦米的身影——弟弟覃天、覃武,此刻正抱著腦袋悶聲哭號,褲腰帶上還彆著半塊沒吃完的芝麻餅——那是鎮裡供銷社才有的稀罕物。
東牆根下,覃龍他爹佝僂著背,煙袋杆在手裡抖得碰響磚縫,渾濁的眼睛盯著地上的兒子,嘴唇動了動,卻隻吐出半口帶著旱煙味的歎息。
堂屋門檻上,覃母癱坐在門檻上,頭發散亂,拍著大腿哭天搶地:"我的兒啊!你這是要娘的命啊!"覃母正拍著大腿乾嚎,手鐲子撞在門框上“叮鈴哐啷”響:“作孽啊!養了個忤逆子啊!”那哭聲裡帶著股子狠勁,末了還偷偷抬眼掃了掃門口攢動的人頭。
而覃父——那個平日裡在村裡說一不二的漢子——此刻卻像被抽了脊梁骨,背靠著斑駁的土牆,眼神渙散,嘴唇不停地哆嗦。
“我再問一遍——”覃龍的聲音帶著當兵時練出的粗糲,卻在晨色裡泛著顫音,“給還是不給?
他環視一圈圍觀的村民,眼神中的怒火漸漸沉澱成一種令人心驚的冷靜:"從十六歲當兵開始,到去年退伍回來,整整五年零三個月。我的津貼,你們可曾給過我一分?就連我娶許琪的彩禮錢,都是跪著求戰友五塊十塊湊的!"
覃龍突然轉向他父親,聲音陡然提高:"爹!我退伍回來和你說去許家提親那天,你枕頭底下壓著的那五百塊錢,敢不敢當著鄉親們的麵說清楚?"
覃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神躲閃。這個細節被圍觀的村民敏銳地捕捉到,人群中立刻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人群裡響起“嘁嘁喳喳”的私語。
"我就說嘛,"住在覃家隔壁的李嬸捅了捅身旁的人,"那時趕集我還看見老覃頭從信用社取錢回來,厚厚一遝呢!"
王嬸子戳了戳身旁的李大娘:“上月我瞧見覃家老三在鎮上買大前門抽呢,那煙盒上的金箔紙閃得晃眼,說是‘家裡給錢買的,隨便花’——合著老大的血汗錢,都填了這倆小兔崽子的窟窿?”
“可不是嘛,”隔壁張大爺吧嗒著煙袋,“前不久,老大覃龍迎許琪剛過門到現在,愣是在牛棚改的廂房裡住了這麼久,屋頂漏雨都沒人管,幸好這牛棚房,人家江知青剛來下鄉時請人修補過……”
“合著這覃家都是做做表麵功夫而已啊!說一套做一套!人前一套,人後一套啊”
覃龍沒理會這些議論,轉身對著哭嚎的母親,聲音裡帶著壓抑多年的顫抖:"娘,許琪今早肚子疼得打滾,我問你要十塊錢去鎮上看病,你是怎麼說的?"他模仿著母親尖利的聲音,""裝什麼裝?要死早點死!""
沒說完,覃母突然撲過來,指甲差點戳到他臉上:“胡說!你個沒良心的,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你倒算計起老子娘的棺材本了?”
“棺材本?”覃龍冷笑一聲,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記賬本,紙頁上用鉛筆歪歪扭扭記著:“73年每月寄回家15塊,74年每月寄回寄20塊……還要不要我繼續念?加上退伍費180塊,合計是多少?你自己算算?——這些錢,你們敢說沒花在覃天覃武身上?”
圍觀的婦女們發出驚呼,幾個年輕媳婦已經紅了眼眶。許琪在村裡的口碑很好,即使被安排住在漏雨的牛棚房裡也從無怨言。
覃龍一腳踢開試圖爬起來的覃武,這個動作引得覃母又是一陣尖叫。"我算看明白了,"覃龍冷笑,"覃天、覃武是你們的心頭肉,我就是個掙錢的工具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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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,被踩在腳下的覃武突然啐了一口:"你本來就是..."
"閉嘴!"覃母厲聲喝止,但為時已晚。
覃龍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。他彎腰揪住覃武的衣領,幾乎把他提離地麵:"來,當著全村人的麵,把話說全了!"他轉向覃天,"還有你,昨天不是炫耀娘給你們存了娶媳婦的錢嗎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