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，乾草堆裡的碎草屑在微弱的光線中緩緩浮沉，整個空間寂靜得有些壓抑，沒人再說話，唯有屋內漏風發出的“嗚嗚”聲。
瘦高個的話落下後，那幾個攥著陶罐碎片的乞兒彼此對視了一眼，緊繃的肩膀先是鬆了半截，指尖的顫抖也漸漸停歇。
最左邊那個矮瘦的少年率先垂下手，手中的碎片“當啷”一聲落在乾草上，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。其餘人見狀，也陸續鬆開了手，陶罐碎片碰撞的輕響接連響起，在這安靜的氛圍裡顯得愈發清晰。
虎子何曾見過如此劍拔弩張的場麵，此刻他的心還在胸腔裡“撲騰撲騰”劇烈跳動，指尖泛著絲絲涼意，半天都沒有消散，就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帶著微微發顫。
瘦高個側過身，目光從地上散落的陶罐碎片上掃過，隨後又落在虎子的臉上，眉頭依舊緊緊蹙著，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，緩緩說道：“你也彆怨他們如此，之前曾有陌生人來過，說能給大夥找活乾，還包管吃飽飯，結果卻是把人哄騙到黑窯裡做苦工，最後我們好幾個兄弟都丟了性命，連屍首也沒找著。從那以後，隻要有人再提找活掙錢，大夥難免先紅了眼。”
虎子往後稍稍退了半步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神色頗為複雜，既有幾分劫後餘生的心有餘悸，也藏著對那些不幸逝去乞兒的惋惜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聲音放得更為和緩：“原來如此，怪我之前太心急，沒把事情說清楚，才讓你們產生誤會。但我此次前來，絕非存心哄騙。我自己也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，深知活下去的不易，又怎會拿這種事去害人呢？”
頓了頓，虎子彎腰撿起地上一塊還算完整的陶片，輕輕擦去上麵的灰塵，而後抬眼看向瘦高個和周圍的乞兒，語氣多了幾分嚴肅：“要是你們實在放心不下，我也不再隱瞞。我找你們並非要帶你們去做苦力活，而是需要探聽一些城內的消息。你們常年在長安城內討生活，眼亮耳靈，說不定能幫上我的忙。隻要你們肯出力，我不僅每天管兩頓飯，事後還會給你們湊些銀錢，絕不讓你們白忙活一場。”
瘦高個緊緊盯著虎子，看了好半晌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破的邊緣，喉結滾動了一下才開口問道：“找消息？你一個外鄉人，在長安城打聽什麼消息？是官府要查的事，還是……另有彆的門道？”
說著，他掃了一眼周圍依舊恢複瑟縮著的乞兒，語氣沉了沉，“我們這些人隻求能活下去，要是沾染上會掉腦袋的事，給再多錢我們也不敢乾。”
“絕不是什麼掉腦袋的事！隻是想打聽些平常的消息罷了。”
虎子趕忙連連搖頭，生怕瘦高個不信，又補充說道，“我家掌事在城裡做些營生，擔心遇到麻煩，所以想多了解些情況。你們隻需把平日裡看到、聽到的事情告訴我就行，不用摻和其他的，更不會惹上什麼麻煩。”
“僅是如此而已？”瘦高個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開來，不過眼神裡的審視倒是淡了些許。他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你要是隻問這些，倒確實不算難事，可你圖什麼呢？就為這點消息，天天管吃食還付銀錢？”
“正是如此，你也彆管我圖什麼，我就問你這活計能不能接？”
虎子往前挪了挪腳步，目光掃過屋內寥寥幾個乞兒，語氣變得更加直白，“不過說實話，就你們這幾個人，想要摸清城內各處的動靜，恐怕還是有些不夠……”
“隻要你給得起錢，再多找些人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瘦高個始終緊盯著虎子的神色，眼神裡還帶著幾分尚未消散的警惕，手指在袖口裡不自覺地攥了攥，略作思索後才接著說道，“行，姑且信你一回。這裡隻是我們幾個臨時歇腳的地方，人少嘴雜也說不清楚事兒，你跟我來……”
說著，他轉身邁步走出門外，粗布褲腳掃過門檻邊的乾草，帶起一陣細微的塵土。走了兩步，他又回頭瞥了虎子一眼，語氣有些不耐煩地說道：“跟上，彆磨蹭，這安興坊的巷子錯綜複雜，晚了容易撞上巡夜的人。”
說完，他頭也不回地朝著巷口的陰影處走去，身影很快融入昏黑的夜色之中，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虎子不敢有絲毫耽擱，連忙抬腳跟上，指尖依舊緊緊攥著剛才那塊陶片。方才的緊張情緒還未完全消散，握著點東西心裡才感覺踏實一些。
他的腳步踩在積著薄雪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，雪粒被鞋底碾碎，沾在褲腳邊上。在這寂靜的巷子裡，那細碎的聲響格外清晰。
巷子裡七彎八繞，頭頂的月光被兩側的矮牆遮擋得隻剩零星碎影，虎子隻覺得仿佛走了很久，早已辨不清東南西北。
虎子隻感覺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，褲腳都沾上了冰碴，正當他按捺不住，想要開口詢問還要走多久時，前麵的瘦高個突然停下了腳步，抬手朝著右側一扇半塌的木門指了指，說道：“到了，就是這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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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子抬眼望去，隻見這周遭比先前那處顯得更加破敗荒廢。不少斷牆歪歪斜斜地矗立著，牆縫裡塞滿了枯草枝和積雪，好些地方塌得隻剩下半截，地麵的積雪下掩埋著碎瓦和朽木，連像樣的路都沒有。
旁邊幾間矮屋的屋頂破了大洞，茅草被風吹得散落在雪地裡，門窗早已不見蹤影，隻剩下黑洞洞的框子，看上去宛如一片久無人煙的荒蕪之地。
而瘦高個所指的地方，矮牆塌了大半，露出裡頭半倒的屋舍。地麵的積雪裡摻雜著碎磚，四周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，唯有天上明月高懸，皎潔的月光勉強灑到門口，將木門上的裂痕映照得格外清晰，透著幾分詭異的氣息。
瘦高個往後退了半步，側身讓出半扇門的空隙，目光深沉得如同巷裡的積雪，語氣比剛才更為冷硬：“這裡才是我們真正聚集的地方，你若是真心想找人幫忙，就跟我一同進去把話講清楚。若是存了誆騙的心思，那就彆再往前多走一步，現在就轉身離開，咱們從此兩不相乾，誰也彆妨礙誰。”
虎子深深呼出一口氣，溫熱的氣息在冷空氣中瞬間化作一團白霧。他徑直向前，腳步踩過門口的積雪，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，抬頭看向瘦高個說道：“我既然來了，就沒帶半分虛情假意，進去說便是。”
瘦高個見狀，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，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，嘴角還微微上揚，那笑意雖淡，卻比剛才的冷硬溫和了不少。
他朝著門內抬了抬下巴，語氣裡少了先前的防備，多了幾分爽快：“進來吧，裡頭雖然破舊，不過攏了些柴火，倒比外頭暖和些。你放心，隻要事情靠譜，彆說是幫著打聽消息，你要多少人手，我都能給你湊齊。”
虎子聞言，懸著的心徹底落下了大半，連忙跟著瘦高個跨過門檻。然而，映入眼簾的並非他想象中的屋子，而是一個空曠且荒廢的院落。地麵的積雪被踩踏得亂七八糟，零星有些幾片朽壞的柴禾，牆角還塌了半堆碎磚。
院裡安靜得有些可怕，隻有風吹過斷牆發出的嗚咽聲，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深陷在一片幽黑之中，透著幾分陰森的氣息，讓虎子忍不住又攥緊了手裡的陶片。
也就在這時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喧雜的說話聲，從院落西側那間塌了頂的屋子傳了過來，打破了周遭的死寂。
虎子心裡猛地一緊，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望去，就見瘦高個早已邁開腳步，朝著那片昏黑的屋影走去，同時還回頭低聲招呼他：“彆愣著，兄弟們都在裡頭。”
虎子定了定神，趕忙跟上瘦高個的腳步，眼睛不時地在四周來回掃視，腳下的積雪被踩得“咯吱”作響，在嘈雜的低語聲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這原先應該是個三進的宅院，青石板鋪就的甬道雖然大半被積雪覆蓋，但仍能看出當年的規整。也不知是遭遇了兵禍還是主人家遷走，才落得這般荒廢的模樣，如今被這群乞兒當作了安身之所。
前院斷牆殘垣，枯草從磚縫裡頑強地鑽了出來，看上去一片蕭索，毫無生機。然而，往後宅走了幾步，後院倒是顯出了幾分生氣。牆角堆著碼放不少的乾柴，屋簷下還掛著幾串風乾的野果，顯然是被人用心打理過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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