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桓接過血書時,指尖觸到絹帛的硬,像摸到了嶽峰冰冷的手。他湊近細看,"死守京師"四字的筆畫裡,還嵌著細小的磚屑——那是鐘樓牆磚的碎末,嶽峰寫的時候,必是忍著劇痛,把絹帛按在磚上寫的。
"周禦史說偽造,"蕭桓的聲音很輕,卻讓殿內瞬間安靜,"玄夜衛,把文勘報告念來。"周顯從殿外進來,捧著《文勘詳錄》,聲音朗朗:"啟奏陛下,血書血跡經太醫院驗,含邊地"止血草"成分,與嶽將軍殉難前醫案所記"左臂裂傷,敷止血草"一致;筆跡比對嶽將軍德佑十二年《請補邊糧疏》,"京"字豎筆末端的"回鋒","守"字寶蓋頭的"斜折",完全相同;帛中細字所記"通州倉糧十萬石",玄夜衛已查得,倉門鐵鎖仍為永熙朝舊鎖,未啟封,糧未黴變,乃鎮刑司舊吏假注"黴變"以私用。"
周明的臉瞬間慘白,突然跪地:"陛下!臣...臣隻是疑其真偽,非有意構陷!"他的朝珠"嘩啦啦"散在地上,卻沒人去扶——殿內官員都盯著血書,有人露出震驚,有人藏著心虛,還有人悄悄摸了摸袖中可能涉及私弊的文書。
秦飛突然上前一步,指著周明:"周禦史,你疑血書偽造,可你前日還在禦史台說"嶽峰通瓦剌,死有餘辜"——今日見嶽將軍血書,又急著否認,是怕血書戳穿你的謊言?"他的聲音擲地有聲,甲葉他剛從兵部趕來,來不及卸甲)碰撞聲在殿內格外清晰,"玄夜衛擒獲的鎮刑司舊吏林文彥,供稱"受同黨所囑,毀嶽峰遺物",而林文彥的宅中,有你去年給陳彬的書信,寫"若嶽峰有遺墨,必除之",你還敢說隻是"疑其真偽"?"
周明的身子突然癱軟,嘴裡喃喃:"不是...不是我...是陳彬逼我的..."秦飛沒再理他,轉身對著蕭桓跪下:"陛下!嶽將軍以死明誌,留"死守京師"四字,臣願以全家性命作保,署理京師防務,調通州倉糧補軍食,遣兵守紫荊關、居庸關,若瓦剌踏近神京一步,臣提頭來見!"
蕭桓看著血書上的指痕,想起嶽峰殉難時的鐘樓,想起獨石口的百姓,突然將血書按在案上:"秦侍郎,朕命你為京師總兵官,總領神京防務,兵部、玄夜衛、九門巡捕司皆聽你調遣!通州倉糧,即刻啟封運入京師,凡阻撓者,以通敵論處!"
秦飛接旨時,指腹觸到血書的殘印,突然想起嶽峰當年教他的"城防策":"守京師,先守外圍,外圍固,則京師安"。他抬頭時,看見殿外的陽光透過雪霧照進來,落在血書上,"死守京師"四字仿佛活了過來,像嶽峰在耳邊說"秦兄,守住"。
周顯押著周明出去時,周明突然回頭喊:"陛下!遷避是為社稷!秦飛守不住的!"秦飛冷笑一聲,對著他的背影說:"嶽將軍守不住獨石口?王二守不住糧囤?我秦飛,就守不住京師?"這話像顆釘子,釘在殿內每個人心裡——那些之前觀望的官員,此刻紛紛出列,"願助秦大人守京師"的聲音,壓過了周明的哀嚎。
蕭桓看著眼前的場景,突然對秦飛說:"血書朕留著,每日辰時,你到禦書房來,咱們一起議防務。"他的手指撫過血書的帛角,"嶽將軍的話,不能白留。"
秦飛出殿時,兵部主事李默迎上來,遞給他一件棉甲:"大人,天寒,您還穿著單甲。"秦飛接過甲,突然想起嶽峰的護心鏡——那片殘片還在玄夜衛的庫房裡,他回頭望了望太和殿,"李主事,你即刻去通州倉,帶玄夜衛卒啟封,糧車要插"吳"字旗,讓百姓知道,咱們有糧守京師。"
李默剛走,王三從人群裡擠出來,左臂還纏著繃帶,懷裡捧著半塊"吳"字磚:"秦大人,小的從大同衛來,嶽將軍的血書...真能守住京師嗎?"秦飛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頭——這孩子比自己的兒子還小,卻已在邊關見慣了生死,"能,"他的聲音很肯定,"嶽將軍的血書在,咱們的人心就在,人心齊,就守得住。"
王三突然笑了,從懷裡掏出一粒焦麥:"這是狼山的麥,王二哥燒糧時濺的,小的帶了一路,給大人當念想。"秦飛接過麥,放在掌心,麥粒焦黑卻仍透著股韌勁,像極了嶽峰,像極了那些守邊關的弟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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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午後,秦飛的防務令傳遍京師。玄夜衛卒分守九門,每門增兵五百,城牆上架起神機營的舊炮——那些炮是永熙朝造的,雖有些鏽跡,卻仍能發聲;九門巡捕司沿街巡查,凡造謠"京師必破"者,一律押至鐘樓示眾,讓他們看看嶽峰殉難的地方;通州倉的糧車開始進城,插著"吳"字旗的馬車,在雪地裡排成長隊,百姓紛紛出門圍觀,有個老嫗端著熱茶遞給糧夫:"辛苦你們,守住京師,咱們有糧吃。"
秦飛在城牆上巡查時,看見工匠們正在修補垛口,磚縫裡新填的泥土,混著大同衛帶來的焦土——那是王三特意帶來的,說"讓京師的牆,也沾沾嶽將軍的氣"。他摸著垛口的磚,突然想起嶽峰血書裡的細字:"瓦剌善夜襲,當在城外設暗哨",立刻命人去紫荊關、居庸關設十二處暗哨,每處配玄夜衛卒五人,帶信號箭,遇敵即發。
入夜時,京師的燈籠都亮了起來。秦飛站在正陽門上,望著遠處通州方向的糧車燈火,像一串暖的星。他從懷裡掏出那粒焦麥,放在嘴邊咬了咬,麥香混著焦味,突然覺得,這就是京師的味道——是嶽峰的味道,是王二的味道,是所有為這片土地拚命的人的味道。
蕭桓在禦書房看血書時,周顯進來稟報:"陛下,林文彥供出鎮刑司舊黨三十餘人,皆在京師潛藏,有的扮成商人,有的混在驛站當差,已儘數擒獲。"蕭桓點點頭,目光仍在血書上:"這些人,都是想讓大吳亡的,秦飛守京師,也得清內奸。"
周顯又遞上一份奏疏:"這是秦大人剛遞的《防務十策》,請調宣府衛、大同衛兵馬入援,又請開內帑補軍餉。"蕭桓接過,翻開第一頁,就是"以嶽峰血書示九邊,激將士忠勇",他突然笑了,在"準"字上蓋了印:"秦飛懂嶽峰,也懂大吳。"
窗外的雪還在下,禦書房的燭火映著血書,"死守京師"四字在光下,仿佛有了溫度。蕭桓想起德佑十四年的春天,他還在禦花園賞牡丹,嶽峰遞來《邊務疏》,說"瓦剌必犯邊,當早備",那時他沒太在意——如今想來,嶽峰的每句話,都是在為大吳續命。
十月廿五的清晨,秦飛在鐘樓前舉行誓師。邊軍將士、京師守軍、玄夜衛卒共一萬餘人,跪在雪地裡,王三捧著嶽峰的血書,站在高台上,聲音穿過人群:"嶽將軍說,死守京師!"將士們齊聲呼應,喊聲震得鐘樓的殘雪簌簌落下,落在每個人的甲胄上,像給忠勇鍍了層銀。
秦飛站在高台上,看著眼前的人群,突然想起嶽峰當年在陽和口誓師的樣子——也是這樣的雪,也是這樣的喊聲。他拔出腰間的劍,指向北方:"瓦剌來犯,咱們就用這劍,用這城,用嶽將軍的血書,守住京師,守住大吳!"
劍光照著雪,映著每個人的臉——有老兵的滄桑,有新兵的堅定,有玄夜衛卒的冷毅。王三捧著血書,突然覺得,嶽將軍沒有死,他的血書在,他的魂就在,就在這鐘樓前,就在這京師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片尾
德佑十四年十月廿五,京師九門的城牆上,都貼了嶽峰血書的摹本,"死守京師"四字用朱砂重描,在雪地裡格外醒目。通州倉的糧車還在源源不斷進城,百姓自發組織"助守隊",有的送熱水,有的縫棉衣,有的甚至帶著自家的菜刀來守城——他們說,"嶽將軍用命護咱們,咱們也得用命護京師"。
秦飛在兵部值房熬夜畫防務圖,案上擺著嶽峰的血書,燭火映著帛上的細字,他時不時停下來,對著血書喃喃:"嶽兄,紫荊關的兵已派去,通州的糧已入倉,你放心。"窗外傳來巡夜卒的梆子聲,"篤篤"響在雪夜裡,像在為死守的決心,敲著節拍。
王三在鐘樓旁守著血書的原件,懷裡揣著那粒焦麥,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卻不覺得冷——因為他知道,嶽將軍的血書在,秦大人的決心在,大吳的人心在,這京師,一定守得住。
卷尾
《大吳史?兵誌》載:"德佑十四年十月,秦飛以嶽峰血書定議,總領京師防務,調通州倉糧十萬石補軍食,遣兵萬五千守紫荊關、居庸關,設暗哨十二處,又清鎮刑司舊黨三十餘人,京師人心始定。時瓦剌已過龍門所,聞京師戒備森嚴,遂暫緩進兵,為大吳爭取備戰時日。"
《玄夜衛檔?防務錄》補:"血書摹本遍貼九邊後,宣府衛、大同衛將士皆感奮,紛紛請戰,一月內募兵三萬餘,皆願"隨嶽將軍遺誌,死守京師"。秦飛命將血書殘帛藏於兵部庫,以鎏金匣盛之,匣上刻"忠烈遺誌"四字,凡調兵遣將,必先拜匣,以示承嶽峰之意。"
指血書成死守辭,帛藏磚縫待明時。奸徒欲毀安邦策,義士終傳衛國辭。秦帥承謀安九域,吳民效死護京師。至今鐘樓殘雪下,猶見忠魂勵將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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