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是送剛沏的熱茶。”魏奉先隨口應著,目光掃過殿內——蕭桓正坐在案前看舊書,案上擺著半盞涼透的茶,沒抬頭。魏奉先輕手輕腳走進殿,把茶盞放在案上,趁蕭桓翻書的空當,飛快地把袖中的蘆管掏出來,放在案角的舊硯台底下,又用硯台輕輕壓了壓,確保不會被風吹走,才退到殿門口:“太上皇,茶放這了,您慢用。”
蕭桓沒抬頭,隻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還在書頁上,指尖卻頓了頓——他早察覺魏奉先今日不對勁,腳步慌,眼神躲,定是帶了東西來。魏奉先退出去時,回頭望了眼案角的硯台,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,卻又提了起來——這信一拆,南宮裡怕是就不太平了,他攥了攥手,袖管裡還留著蘆管的細塵,像藏了顆燙手的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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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桓等魏奉先的腳步聲遠了,才放下書。他抬頭望了眼殿門,確認沒人,才伸手把硯台挪開——蘆管躺在案上,表麵磨著細痕,像根普通的舊灶管。他拿起蘆管,指尖捏著兩端,輕輕一磕,疊得整齊的素箋掉了出來。
箋紙展開時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蕭桓的目光落在字跡上,瞳孔微微縮了縮——是徐靖的字,雖然刻意藏了筆鋒,可那“待”字的收筆,他還是認得,是徐靖慣有的寫法。“朝議初定,勳貴、宗室皆向……耐心等待,時機將至”,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溫度,順著他的指尖傳進心裡,七年來的幽禁、冷遇、不甘,都在這一刻翻湧起來。
他沒說話,把箋紙湊到燭火邊。燭火的光映著字跡,顯得格外清晰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把每個字都刻在心裡,才慢慢把紙湊到燭苗上。紙燃得快,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素箋,很快就燒成了灰。他用指尖撚起紙灰,輕輕撒進案上的空茶盞裡,又往茶盞裡倒了點涼茶水,紙灰在水裡化開,沒了半點痕跡——他不能留任何證據,南宮裡到處都是眼睛,哪怕是一點紙灰,都可能引來禍事。
蕭桓靠在“思政堂”的舊木椅上,椅扶手上的漆皮早已剝落,露出底下的木紋,被他七年的指尖磨得發滑。窗外的夜色像浸了水的墨,把院中的衰草裹得嚴嚴實實,風從窗縫鑽進來,帶著牆根的冷意,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晃——光影在牆上忽長忽短,像他七年裡時起時落的念想。
他望著那團晃動的光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——方才焚信時,紙灰的細滑感還殘在紋路裡,混著涼茶的濕意,像摸著一件握不住的舊物。七年幽禁,他見慣了南宮的冷、舊殿的寂,見慣了魏奉先遞茶時的小心翼翼、老太監掃地時的沉默,卻從沒像今夜這樣,覺得這冷寂裡藏著點暖——徐靖的“耐心等待,時機將至”,像給這枯了七年的心,添了點火星。
那火星在他眼底亮了亮,映著燭火的光,卻又被他猛地攥緊的拳壓了下去——指節捏得發白,連指骨都泛了酸。他太清楚“時機”二字的分量,七年裡,他等過多少次“時機”,又失望過多少次,早不敢輕易把那點盼頭露出來。“不差這幾日……”他低聲喃了句,聲音裹在風裡,輕得像怕被窗外的夜色聽去,“七年都等了,不差這幾日。”
燭火又晃了晃,映得他鬢邊的白發更顯,他卻沒在意——此刻他心裡裝的不是年歲的衰,是那封密信裡藏的“複位”二字,是七年未觸的龍椅、未聞的朝賀,是他不敢宣之於口,卻又壓不住的念想。
詔獄署後堂的燭火,比南宮的亮了些,銅製燭台泛著冷光,燭淚順著台沿往下淌,積成一小灘,像徐靖心裡盤了半載的算計,終於有了點實影。他聽見門外的腳步聲,不用看也知道是張三——那腳步裡帶著鬆快,是“事辦妥了”的信號。
張三推門進來時,模樣有些狼狽:灰布袍角沾著南宮牆根的濕泥,褲腳卷著,露出腳踝上的劃痕;臉上的灶灰蹭出兩道白痕,像是慌慌張張蹭到的;連腰間的粗布帶都鬆了半寸,露出裡麵藏蘆管的夾層——那夾層還留著點細痕,是蘆管磨出來的。
“大人,東……東西送到了。”張三躬身稟報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,卻又藏不住鬆快,“魏公公接了,沒多問;西角門的衛安大人……也沒查包,直接放某進了。”
徐靖坐在案後,沒抬頭看他,目光還落在麵前攤開的京營名冊上,指尖劃過“左營王大人”的名字,隻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要的從不是過程裡的細節,是“信已到蕭桓手上”的結果——隻要蕭桓穩了,壽寧侯的銀、趙王的宗室身份、京營舊部的兵,就能擰成一股繩。
“下去吧。”徐靖揮了揮手,語氣裡沒什麼情緒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,“今日的事,跟誰都不許提——你知道,詔獄署裡,最不缺的就是‘嘴不嚴’的人。”
張三渾身一僵,忙躬身應“是”,轉身退出去時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——他沒看見,徐靖在他轉身的瞬間,指尖從名冊上抬起來,落在案角的蘆管殘片上,那是他白天掏空蘆管時,不小心掰斷的一小截。
徐靖獨自留在後堂,把那截蘆管殘片捏在指尖,對著燭火看了看——管身上的細痕被火光映得清晰,像他這半年來走的每一步:拉攏李恪、聯絡衛安、說服壽寧侯,每一步都藏著“險”,卻也每一步都朝著“複位”的目標走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,冷風裹著夜色湧進來,吹得他袍角晃了晃。窗外是詔獄署的天井,空蕩蕩的,隻有一盞氣死風燈掛在廊下,光微弱得很——可他的目光卻越過天井,朝著南宮的方向望過去。
他看不見南宮的“思政堂”,看不見蕭桓倚在舊椅上的模樣,卻能想象得出來:蕭桓定是捏著那封密信,指尖泛白,像當年在禦書房批奏折時那樣,眼裡藏不住對權的盼;定是焚信時,盯著紙灰在茶裡化開,連呼吸都放得輕——他太了解蕭桓了,了解他的不甘,了解他的隱忍,也了解他對“複位”的執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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嘴角勾出一點極淡的笑,不是喜,是謀算落定的穩。他知道,蕭桓這一“等”,就不會再亂——私黨最怕的就是核心動搖,如今蕭桓穩了,接下來隻要等壽寧侯聯絡好宗室、王大人控住京營左營,“時機”就真的到了。
他關了窗,轉身走回案前,伸手拿起攤在案上的《大吳律》。指尖劃過“謀逆”“私通宮闈”的條目,墨痕在燭火下泛著冷光,他卻嗤笑一聲,把書卷了起來——這律法是給謝淵那樣的“直臣”定的,是給王直那樣的“腐儒”定的,是給張三那樣的“小卒”定的。等蕭桓複位,他是“擁立首功”,是新朝的“柱石”,這律法上的每一個字,便再也管不到他頭上。
燭火還在燃,映著他握著書卷的手,那隻手穩得很,沒有半分顫——仿佛他早已看見,自己站在新朝的朝堂上,接受蕭桓的封賞,接受百官的朝拜,而謝淵、王直之流,早已成了他腳下的塵埃。
片尾
密信已悄然遞至蕭桓案前,宮闈深處,私黨通聯的暗線正順著蘆管的細痕、衛安的放行、魏奉先的腳步,悄悄在青石板縫裡埋下:徐靖遣詔獄卒喬裝成送柴雜役,借衛安“不查包”的默契、魏奉先“藏袖傳信”的謹慎,將“耐心等待,時機將至”八字私語,送進了南宮的舊殿。蕭桓捏著燃儘的紙灰,看著它在涼茶裡化開,七年幽禁積下的沉鬱,終於被這八字點燃了複辟的火苗——他指尖還留著素箋的糙感,像摸著七年未觸的皇權溫度。
詔獄署後堂的燭火亮至深夜,徐靖對著案上攤開的京營舊部名冊,指尖劃過“王大人”“鄭大人”的名字,正籌劃下一步與壽寧侯、趙王的串聯;南宮“思政堂”的燭火卻隻餘一點微光,蕭桓倚在舊椅上,望著窗外浸在夜色裡的衰草,眼底藏著期待的亮,又被他強行壓成隱忍的沉——他知道,徐靖的“時機”藏在勳貴的銀車、京營的兵符裡,不能急。
西角門的衛安摩挲著腰間刀鞘,指腹蹭過刀鞘上的舊痕,暗念著徐靖許的“複位後升皇城司主事”;柴房外的魏奉先攥緊袖角,袖管裡還留著蘆管的細塵,心裡轉著“若事敗,家人必受牽連”的憂懼——兩人一守一門、一遞一信,都成了私黨通聯鏈上不敢鬆的環。
謝淵的玄夜衛還在南宮外圍的老槐樹上值守,密信傳遞的蛛絲馬跡已記滿了青布冊子,卻尚未觸及私黨舉事的具體時日、京營調動的核心計劃;兵部衙署的“南宮謀變續案”檔案袋裡,新添的監控記錄壓在李恪的租銀供詞上,紙頁間還夾著玄夜衛畫的西角門布防圖——案子遠未到收尾時,那封藏在蘆管裡的密信,不過是投進朝局的第一顆石子,更大的風暴還在夜色裡醞釀,隻待某個信號,便會撞開宮門、掀動京營。
卷尾語
密信遞宮闈,是徐靖藏在“雜役送柴”裡的謀,是蕭桓埋在“焚紙滅跡”中的念,更是南宮謀變風波真正的序章——徐靖的“藏”,從不是單藏筆跡的鈍、蘆管的舊,是藏在“詔獄卒扮雜役”的偽裝裡,藏在衛安“放行不查”的默契裡,藏在“耐心等待”四字背後對舉事時機的精準算計,顯儘私黨“鑽宮禁之隙、避律法之鋒”的狡獪;蕭桓的“隱”,也從不是隻隱信痕的無、情緒的平,是隱在焚紙時指間的輕顫,隱在麵對老太監時的不動聲色,隱在七年幽禁裡“不敢盼、卻又忍不住盼”的矛盾,露儘舊帝“臥薪嘗膽待複權”的沉鬱。
此案的骨血,全在“藏”與“待”的暗鬥裡:徐靖藏通聯,是為待勳貴、京營備好;蕭桓藏期待,是為待“時機將至”的那一日。兩人一外一內,一謀一候,竟以一封裹在蘆管裡的素箋為繩,將宮外的詔獄署、壽寧侯府、京營舊部,與宮內的南宮舊殿、蕭桓的複辟心,牢牢捆在“複德佑帝位”的局中——連衛安的“盼升官”、魏奉先的“怕牽連”,都成了這局裡繞不開的結。
南宮牆根的衰草、詔獄署銅台的燭淚、衛安腰間的刀鞘、魏奉先袖中的細塵,每一樣都是風暴的鋪墊:密信是引火的火星,徐靖的謀是助燃的風,蕭桓的待是積了七年的乾柴,而壽寧侯的銀、京營的兵,便是那能讓火苗燎原的薪。這顆“複辟”的種子,早不是埋在南宮冷牆與詔獄署燭火之間那般簡單——它埋在了衛安放行時的眼神裡,埋在了蕭桓焚紙後的沉默裡,埋在了玄夜衛暗探未截獲的半張京營調兵符裡。
它不會永遠藏著。或許是某次早朝徐靖不慎露了“勳貴密會”的口風,或許是衛安收受賄銀時被玄夜衛拍了實據,又或許是蕭桓忍不住讓魏奉先遞出“問時機”的回信——總有一個偶然或必然的瞬間,會讓這顆種子破土,讓醞釀已久的風暴,徹底掀翻大吳朝局的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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