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“成武朝中期,蕭桓破南宮而出,將赴文華殿謀複位,鎮刑司副提督石崇從二品)、詔獄署提督徐靖從二品)率鎮刑司舊部密探、詔獄死囚扈從。途過承天門,見皇城九門烽火台寂然無煙,戍樓銅鑼未鳴,守卒影蹤全無——按《大吳會典?軍防誌》,宮變當燃狼糞烽傳警,此景反常,二人遂引心腹私相竊議。
崇以‘戶部尚書劉煥正二品)扣邊軍糧餉三月以脅謝淵,京營副將秦雲字飛虎)潛易戍台守卒為舊部以阻烽燧,玄夜衛指揮使周顯從一品)矯頒禁調令以錮北司暗探’自恃,謂‘謝淵無糧無兵無偵,縱有謀亦難施’;靖憶謝淵昔年扳倒石遷之狠辣,恐其伏兵於文華殿,‘以靜誘我入甕’,言辭間滿是惶惑。然南宮已破,蕭桓前行不止,複辟之勢如箭在弦,二人終壓疑慮,率部緊隨。
時太保兼兵部尚書謝淵在署,方收玄夜衛北司指揮使秦飛從二品)密呈之逆黨證據——冊載石崇用工部廢料撞門、劉煥匿硫磺與鎮刑司、秦雲勾連逆黨之跡,墨跡沾暗探血痕。淵覽畢,急令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從三品)潛聯兵部侍郎楊武正三品),令其率大同衛邊軍待命;複思‘燃烽則京營內鬥、百姓遭劫,不燃則暫避兵禍’,遂壓兵不動,以避民難。”
在“逆黨因私生疑,忠良以靜製動”——無烽之寂非無謀,乃謀定後動:謝淵收證據、聯邊衛、壓兵鋒,步步為營,以“避禍民”為要,待逆黨鬆懈而圖後發,其“靜”是藏鋒之智;竊議之慌非無據,乃私念作祟:石崇恃“三權掣肘”而驕,徐靖恐“先入殿先死”而怯,二人爭功忌禍,同盟本就脆弱,遇反常便生疑竇,其“慌”是露怯之私。朝局博弈藏於無聲:逆黨之“動”亂於私,忠良之“靜”穩於公,勝負已隱於承天門下的竊語與兵部衙署的燭火之中。
寒風吹甲響宮衢,無烽危樓入望孤。
逆黨私言猜伏弩,忠臣默處整殘符。
糧藏邊隙心難穩,令錮偵蹤計已疏。
唯有龍旌前引路,不知前路是坦途。
朔風卷著殘雪,撲在蕭桓的舊錦袍上,袍角掃過承天門的青石板,留下淺淡痕跡。他走在隊伍正中,步履沉穩如昔,指尖卻反複摩挲著腰間玉帶——那是永熙帝親賜的和田玉,七載幽禁磨得玉麵溫潤,此刻卻硌得指腹發緊。身後甲片碰撞的脆響、低聲竊語的氣音,像細沙般鑽進耳朵,他無需回頭,便知是石崇與徐靖在議論謝淵。
城牆上的死寂仍在心頭盤旋:按《大吳會典?軍防誌》,宮變需燃狼糞烽,戍樓擊鑼,可此刻連戍台的燈籠都黑黢黢的,守卒影蹤全無。他想起謝淵三年前督守德勝門的狠勁——瓦剌先鋒剛至盧溝橋,烽火便燃得衝天,那濃煙他在南宮都能望見。這般人物,怎會對南宮崩門的巨響無動於衷?
“陛下,文華殿已近,李嵩尚書率百官在殿外候著。”石崇的聲音打破沉默,帶著刻意的恭謹。蕭桓腳步未停,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眼底卻閃過冷光——他要看看,這些喊著“迎駕”的逆黨,究竟有幾分底氣;更要看看,謝淵這“無動於衷”的背後,藏著怎樣的盤算。
石崇從二品鎮刑司副提督)借著整理甲胄的動作,往徐靖從二品詔獄署提督)身側湊了湊,額角的血痂被寒風凍得發緊,指尖按在腰間短刀上,觸感冰涼。“不對勁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散,“謝淵那老東西,前幾日我派親信送密信,被他當麵擲回來,說‘隻知有今上,不知有太上皇’,瞧著是死忠,可若真死忠,此刻禁軍早該圍過來了。”
徐靖瞥了眼遠處的兵部衙署,燈火仍亮著,像一雙窺伺的眼。“怕是有詐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,“謝淵兼掌禦史台,暗線遍布京師,咱們換秦雲的京營舊部、扣劉煥的邊糧,他未必不知道。說不定……他是在等咱們入文華殿,再關門打狗。”他想起謝淵當年扳倒石遷的手段,先忍後發,一出手便致命,後背竟泛起寒意。
“怕什麼?”石崇刻意提高聲量,卻仍壓著語調,“劉煥扣了邊軍糧餉三月,謝淵手裡無糧調不動邊軍;秦雲換了京營七成守卒,禁軍聽咱們的;周顯錮了玄夜衛北司,謝淵沒暗探可用——他就是個空架子!”話雖硬氣,指節卻攥得發白——他怕謝淵藏著後手,更怕這場“複辟”成了彆人的墊腳石。
石崇身後的鎮刑司密探從六品)湊過來,聲音帶著惶惑:“大人,會不會謝大人真沒聽見?聽說他這幾日宿在兵部,案頭的公文堆得能埋人,連家都沒回——前日小的去兵部遞帖,見他咳得連筆都握不住,說不定真顧不上南宮的動靜。”
徐靖猛地回頭,眼神淩厲如刀:“放屁!兵部離南宮不過三裡地,撞門那聲‘轟隆’,便是聾子都該聽見!謝淵在邊關時,能從馬蹄聲裡辨出敵軍數量,這點動靜能瞞得過他?”他刻意抬出謝淵的舊功,既是壓下密探的惶惑,也是給自己壯膽,可話音剛落,又忍不住瞥向兵部的方向——那盞燭火,亮得太穩了,穩得反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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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探被斥得低下頭,不敢再說話,卻悄悄攥緊了手裡的刀。他跟著石崇多年,見慣了逆黨構陷忠良的手段,卻第一次這般心慌——謝淵不是石遷那樣的莽夫,他的“不動”,比“動”更讓人恐懼。
兵部衙署的燭火下,謝淵伏在案上,正逐頁翻看張啟從三品玄夜衛文勘房主事)送來的“逆黨證據冊”。冊頁上畫著石崇用工部廢料撞門的草圖、劉煥屬吏送硫磺入鎮刑司的痕跡、秦雲與石崇密談的地點,每一頁都蓋著玄夜衛北司的印鑒,墨跡上沾著暗探的血痕。
“楊武那邊,聯係上了嗎?”謝淵聲音沙啞,剛咳過的喉嚨帶著灼痛。老吏兵部司務,從九品)躬身道:“大人,楊侍郎正三品兵部侍郎楊武)已帶五千邊軍在大同衛待命,隻等您的令,就能星夜馳援。隻是……劉煥扣著糧車,邊軍隻能帶三日乾糧。”
謝淵抬手按住胸口,指節泛白:“三日夠了。傳令楊武,若京師起火,便從安定門入城;若無事,便守在大同衛,防瓦剌趁虛而入。”他知道,此刻燃烽調兵,隻會引發京營內鬥,百姓遭劫;唯有等蕭桓入宮,逆黨放鬆警惕,再借“邊軍護駕”之名入城,才能既平亂,又保民生。
案上的《大吳疆域圖》攤開著,大同衛的位置被圈了紅圈,旁邊寫著“嶽謙舊部”——那是嶽峰戰死前留下的精銳,隻聽謝淵調遣,這才是他最後的底氣。
徐靖拽了拽石崇的衣袖,往側邊退了半步,避開其他人的耳目:“石大人,若謝淵真有埋伏,咱們誰先護陛下入文華殿,誰就是首功;可若真是圈套,先入殿的也先死。不如……讓秦雲的京營兵先去探路?”他打著“探路”的幌子,實則想讓秦雲當替死鬼,自己坐收“護駕之功”。
石崇眼底閃過一絲冷光,瞬間識破了徐靖的心思:“徐大人說笑了,秦雲是京營副將,需守正陽門,怎能輕動?不如讓你的詔獄死囚先去——他們本是戴罪之身,若能破了埋伏,便是大功一件,若死了,也不可惜。”他反將一軍,想讓徐靖的人死在前麵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算計,再無半分“同盟”的熱絡。徐靖冷哼一聲,轉身回到隊伍,心裡暗罵石崇自私——逆黨的同盟,從來都是靠利益維係,一旦觸及生死,最先想的便是犧牲對方。
玄夜衛北司的囚室裡,秦飛從二品玄夜衛北司指揮使)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光,在衣襟上用炭條寫著“逆黨名單”:石崇、徐靖、劉煥、秦雲、周顯……每寫一個名字,都要側耳聽門外的動靜——周顯的人守在外麵,連紙筆都不讓他碰,隻能用這種方式留存證據。
“秦大人,張啟大人派人送了信!”暗探從七品)從房梁上滑下來,手裡攥著一張揉成紙團的密信,是從送飯的食盒裡藏進來的。秦飛展開,見上麵寫著“謝大人已知情,令暫忍,邊軍待命”,眼眶一熱——他以為自己被拋棄了,沒想到謝淵一直在布局。
“回信給張啟,”秦飛壓低聲音,“周顯的私章在我手裡,可偽製調令,若謝大人需暗探,我能讓北司舊部脫困!”暗探點頭,將回信藏進發髻,悄悄離去。秦飛望著窗縫外的夜空,心裡鬆了口氣——隻要謝淵還在,逆黨就翻不了天。
蕭桓的腳步微微一頓,似是被身後的竊語驚動,卻並未回頭。他抬手攏了攏錦袍,餘光瞥見石崇與徐靖互相提防的神色,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——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,逆黨內部越猜忌,他複位後掌控權柄就越容易。
“石大人,”蕭桓突然開口,聲音平淡,“李嵩尚書那邊,附議官員名單都齊了嗎?”石崇愣了一下,連忙上前:“陛下,都齊了!吏部、戶部、禮部的大人都簽了字,隻等您入宮頒詔,便率百官朝拜。”他刻意不提刑部、工部——周鐵正二品刑部尚書)、張毅正二品工部尚書)不肯附逆,是他的心病。
蕭桓點頭,沒再追問,卻在心裡記下了“刑部、工部”——這兩處是逆黨未滲透的地方,日後可借他們製衡石崇與徐靖。帝王心術,從來都是“借敵製敵”,這些逆黨以為在利用他,殊不知,他早已把他們當成了鞏固權位的棋子。
劉煥正二品戶部尚書)坐在衙署裡,頻頻看向外間的更漏,手裡攥著“邊糧調撥單”,上麵改了三次,最終將“大同衛”改成了“宣府衛李默”。屬吏戶部主事)進來稟報:“大人,石崇大人的隊伍已過承天門,快到文華殿了。”
劉煥猛地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:“備轎!去文華殿!”他怕去晚了,“從龍之功”被石崇和徐靖獨占,更怕蕭桓忘了“理藩院提督”的承諾。屬吏猶豫:“大人,謝淵大人還在兵部,咱們不等消息了?”劉煥冷笑:“等什麼?謝淵就是個沒牙的老虎,沒糧沒兵,翻不了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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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出衙署,坐上轎子,心裡滿是得意——扣了三月的邊糧,終於能換成權位了。他沒看見,轎外的百姓都躲在屋裡,門窗緊閉,連哭喊聲都不敢發出——這場“複辟”,在百姓眼裡,不過是又一場禍亂的開始。
石崇見眾人神色惶惑,腳步都慢了半分,知道再猜忌下去,隊伍怕是要散。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聲音:“都打起精神!謝淵就算有算計,也掀不起大浪!咱們有京營兵、有詔獄死囚、有百官附議,陛下複位是天意民心!隻要進了文華殿,傳了聖旨,謝淵再敢動,就是謀逆,人人得而誅之!”
他說著,刻意瞥了眼徐靖,見徐靖點頭附和,又道:“複位後,鎮刑司的兄弟升一級,詔獄的死囚免罪,京營的兵卒賞銀五兩!誰要是敢怯戰,彆怪我不客氣!”重賞之下,眾人的神色果然緩和了些,腳步也加快了,可眉宇間的疑慮仍未散去——謝淵的“不動”,像一根刺,紮在每個人心裡。
徐靖在旁補充:“石大人說得對!謝淵老了,咳得連馬都騎不上,怎麼跟咱們鬥?咱們速去文華殿,彆讓李嵩、劉煥搶了先!”他這話戳中了眾人的痛處——誰都想搶首功,沒人想在這疑雲裡耗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