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府時,石崇望著吏部衙署的方向,嘴角笑意更深。吏部、戶部、詔獄署、鎮刑司,四方勢力已連成一線,謝淵縱有通天本領,也難敵群起而攻之。
回到府中,石崇走到書架後,移開暗格,取出一個鐵盒。盒內鋪著油紙,藏著石遷當年與瓦剌使者的往來密信,其中一封字跡模糊,寫著“謝淵已知糧草通道,可借軍器局之事引開其注意”。
他摩挲密信邊緣的磨損痕跡,眼中閃過狠厲。這封信雖未直接證謝淵通敵,卻可曲解為“知情不報”,若前麵的計謀未能扳倒謝淵,便將此信匿名送玄夜衛。按《大吳律》,“知情不報通敵者,削職流放”,縱使蕭桓想保謝淵,也難違律法。
“這是最後的殺招。”他將密信塞進袖中,鐵盒歸位時發出輕響。他深知謝淵威望極高,若老卒翻供、糧餉案敗露,唯有此信能置其於死地。陰謀需留後手,這是石遷教他的權術真諦。
正欲落座,玄夜衛北司的密探他安插的眼線)悄然入府:“大人,秦飛近日在查鎮刑司舊檔,似在關注德佑年軍器案。”石崇心頭一凜,隨即冷笑:“讓徐靖把舊檔換了,再給秦飛送些‘謝淵通敵’的假證,引他查錯方向。”
密探領命而去,石崇捏緊袖中密信。秦飛是謝淵的暗線,可玄夜衛中也有他的人,這場暗戰,他未必會輸。隻要撐到聯名奏疏遞上,蕭桓縱有疑慮,也得顧及朝堂輿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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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漸濃,劉煥的親信匆匆入府,遞上一本賬冊:“石大人,大同衛糧餉賬冊已改,‘劉煥克扣’改為‘謝淵批文延遲致虧空’,還蓋了兵部假印。”賬冊上的假印惟妙惟肖,顯然是精心偽造。
石崇翻看著賬冊,滿意點頭:“做得好。告訴劉尚書,冬衣批文再壓三日,等周奎的老卒遞了狀紙,同步將賬冊送禦史台。”他要的就是“人證、物證、書證”俱全,讓謝淵無從辯駁。
親信遲疑道:“謝尚書近日在查兵部舊檔,怕是會發現假印……”石崇擺手:“無妨,李嵩已安排禦史明日發難,謝淵自顧不暇,哪有時間查賬?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事成之後,軍器采辦權分劉尚書三成,我六成,李嵩一成。”
親信領命離去,石崇走到窗邊,望著皇城方向。奉天殿的琉璃瓦在殘月下泛著冷光,他仿佛已看見謝淵被彈劾下獄,自己接任兵部尚書的場景。甲胄上的銅釘反射月光,像極了即將染血的利刃。
“再去催周奎,讓他明日一早就帶老卒遞狀紙。”他對管家喊道,語氣不容置疑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,這場權力賭局,他輸不起。
回到案前,石崇鋪開宣紙,提筆寫下“參太保兼兵部尚書謝淵疏”。燭火搖曳中,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一頭蟄伏的豺狼。筆尖飽蘸墨汁,落下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狠厲:“謝淵德佑年間挪用宣府鳥銃五百杆,賄通瓦剌;今又拖延邊鎮冬衣、糧餉,致軍心動蕩……”
他細數“罪狀”,從挪用軍器到監管不力,從結黨營私到漠視邊軍,每一條都“有據可依”——老卒的“證詞”、改後的賬冊、延遲的批文,甚至連謝淵與王直的書信往來,都被曲解為“密謀攬權”。
寫到酣處,他猛地拍案,墨汁濺在宣紙上,暈開一片烏黑,像極了血漬。“謝淵,你自詡忠良,終要栽在我手裡!”他低吼出聲,複辟時胸口挨的刀傷隱隱作痛,那疤痕是他的勳章,也成了他偏執的執念。
疏草寫罷,他喚來鎮刑司文書:“按此稿謄抄十份,明日一早送李尚書府,讓他聯絡禦史聯名。”文書接過疏草,見上麵罪狀羅列詳儘,嚇得不敢多言,匆匆退下。
石崇將原稿鎖入鐵盒,與瓦剌密信放在一起。這兩份文書,是他刺向謝淵的兩把尖刀,一把明,一把暗,定要將這位“忠臣”釘在恥辱柱上。
深夜,石崇安插在兵部的密探回報:“大人,謝淵與於科在查德佑年軍器舊檔,於科還提了‘賬冊批注不符’,似在懷疑有人篡改。”石崇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嗤笑:“懷疑又如何?舊檔已被徐靖換了,他們查不到證據。”
密探又道:“謝淵還讓楊武去調京營西營的糧草入庫記錄,怕是要查周奎。”石崇眼底閃過厲色:“讓周奎把記錄燒了,就說‘年久失修損毀’。再讓徐靖捕幾個西營小卒,扣上‘盜賣糧草’的罪名,把水攪渾。”
密探領命而去,石崇放下茶盞。謝淵果然察覺了,可他早已布好局,每一步都有應對之策。楊武是謝淵親信,卻無實權;於科雖細心,卻年輕識淺,根本不是他的對手。
他走到暖爐邊,添了塊銀絲炭,火光映得他臉色猙獰。明日朝堂,便是謝淵的末路。李嵩率禦史發難,劉煥遞上賬冊,周奎帶老卒作證,徐靖坐實供詞,四方夾擊,蕭桓縱想保謝淵,也得掂量掂量“得罪百官”的後果。
“謝淵,這兵部尚書的位置,我坐定了。”他低聲呢喃,指尖劃過案上的金元寶,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清醒。
東方將白,石崇換上嶄新的從二品官服,甲胄襯得身形愈發挺拔。銅鏡中,他的眼神狠厲而狂熱,仿佛已看見自己站在奉天殿上,接受蕭桓的封賞。
管家進來稟報:“周奎已帶老卒在都察院遞狀,李尚書聯絡了十五位禦史,劉尚書備好了賬冊,徐大人在詔獄候命。”石崇點頭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:“備車,入宮。”
馬車駛離府邸,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車軸不再“咯吱”作響,反倒透著沉穩的篤定。他掀開車簾,望見兵部衙署的燭火已滅,想必謝淵還不知曉,一場針對他的風暴即將在朝堂掀起。
“謝淵,彆怪我心狠。”他閉目靠在車座上,腦海中閃過石遷的遺言,“權力場上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他跟著蕭桓複辟,犧牲十七親信,挨了一刀,圖的不是虛名,是實權,是能一手遮天的權勢。
片尾
馬車碾過最後一級宮道石階,在朱紅宮門前穩穩停住。石崇推開車簾,指尖先拂過衣襟上的褶皺,又下意識攥緊袖中那封瓦剌密信——這最後的殺招,被體溫焐得發燙。他抬眼時,鎏金般的晨光正漫過皇城雉堞,將奉天殿的琉璃瓦照得晃眼,也把他的影子長長拖在宮道上,像一柄出鞘在即的寒劍,劍脊沾著未散的夜霧,直直釘向朝堂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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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的仆從想上前伺候,被他揮手喝退。他獨自踏上螭首階,每一步都踩得沉穩,甲胄銅釘與石階相撞的脆響,在空曠的宮道裡格外清晰。腦海中已自動鋪開棋盤:都察院的老卒供詞該已遞上,李嵩的十五位禦史正候在殿側,劉煥的改賬冊揣在袖中,徐靖在詔獄攥著“認罪狀”——四方羅網,已在奉天殿內悄然收緊。
朝陽越升越高,影子漸漸收短,卻始終如劍刃般銳利。石崇望著殿門處那方“奉天承運”的匾額,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。他仿佛已看見謝淵被彈劾時的倉皇,看見蕭桓擲下“徹查”諭旨時的冷臉,看見自己接過兵部尚書印信時,百官俯首的景象。複辟時胸口的刀傷隱隱作痛,那道疤痕在此刻竟成了最榮耀的勳章。
他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冠帶,大步邁入殿門。晨光在他身後閉合,將宮道上的殘影徹底吞沒,隻留下殿內漸起的喧囂——那場以權欲為刃的博弈,終要在君臣滿堂的注視下,迎來最鋒利的對決。而袖中密信的邊角,正隨著他的步伐,輕輕抵著掌心的老繭,像在催促一場早已注定的血色終局。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天德元年》載:“春,鎮刑司副提督石崇謀構陷謝淵,令京營副統領周奎賄老卒作偽證,托戶部侍郎陳忠遲發邊鎮糧草,欲以‘通敵挪用’罪劾之。事為玄夜衛北司指揮使秦飛察知,密報帝。”史筆簡括,卻藏著石崇府中那一夜的陰狠算計——權力的欲望從來都是陰謀的催化劑,當石崇將個人權位淩駕於社稷安危之上,這場針對謝淵的構陷,便已注定是一場注定敗露的鬨劇。
石崇的謀算,看似環環相扣,實則處處透著破綻:篡改的舊檔經不起玄夜衛的文勘核驗,收買的老卒抵不過律法的威懾,劉煥、徐靖的勾結更是暴露了黨羽的軟肋。他錯把蕭桓的“隱忍”當“縱容”,錯把謝淵的“沉穩”當“可欺”,更錯把官官相護的利益聯盟當“堅不可摧”——殊不知,蕭桓既要用他穩定武將集團,更要借謝淵製衡權臣;謝淵手中的軍器底冊抄本、秦飛掌握的密探網絡,早已為這場陰謀備好“反殺”的證據。
這場府衙秘謀,實則是新舊權力格局碰撞的縮影:石崇代表的舊黨殘餘,試圖用權術與暴力維持既得利益;謝淵代表的忠良勢力,憑借律法與民心堅守執政根基;而蕭桓則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,借矛盾清除舊黨,借忠良鞏固皇權。當石崇的燭火照亮陰謀的字跡時,兵部衙署的燭火也正映照著謝淵核對賬冊的身影——光明與黑暗的較量,從來都在無聲中展開。
正如謝淵日後對王直所言:“奸佞之謀,多敗於急功近利。石崇隻見權位之誘,不見民心之重;隻知黨羽之利,不知律法之威,其敗可知矣。”石崇府中的那夜謀劃,終究成了他身敗名裂的開端,也成了大吳整頓吏治、清除舊黨餘孽的契機——權力可以逞一時之凶,卻終究敵不過民心與律法的雙重審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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