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,周德在南京兵部漸漸安定下來,卻始終關注著京師的動向。他利用南京兵部與京師的公文往來,偷偷搜集朝局信息,每當看到“謝淵督辦宣府軍器”“石崇兼領京營部分防務”的消息,心中便五味雜陳。
一日,他收到門生從京師寄來的私信,信中寫道:“石崇近日與吏部尚書李嵩過從甚密,似在謀劃針對謝太保之事,宣府糧餉賬目已被他們借故調閱三次,老師在南京需多加小心,莫被波及。”周德拿著信,手指微微顫抖——他既希望石崇能扳倒謝淵,報自己被貶之仇;又不願看到忠良再遭構陷,重蹈自己當年的覆轍。
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他愈發焦慮。他再次來到檔案庫,取出德佑二年的邊鎮密報,一遍遍翻看謝淵當年的布防方案、死士調度,心中的敬佩越來越深,悔恨也越來越重。他想起自己在奉天殿上的咄咄逼人,想起謝淵在證據麵前的從容不迫,終於明白:有些忠良,是永遠無法被構陷的,因為他們的心中,隻有江山,沒有私利。
可石崇的野心,他比誰都清楚。當年石遷構陷嶽峰將軍,便是從糧餉賬目入手,最終偽造證據,致忠良含冤而死。如今石崇故技重施,謝淵能否全身而退?周德越想越不安,他拿起筆,想再寫一封疏文,提醒蕭桓警惕石崇的陰謀,可剛寫下“陛下三思”四個字,便又撕掉了——他隻是個被貶的留都小吏,他的話,蕭桓又怎會在意?
深夜,周德站在南京城頭,望著北方京師的方向,心中滿是糾結。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袍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他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,是繼續抱著憤懣盼著謝淵倒台,還是放下恩怨,為守護忠良做些什麼?這個問題,像一塊巨石,壓在他的心頭,讓他徹夜難眠。
周德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。當他從公文往來中得知“石崇已命人篡改宣府糧餉賬目,偽造謝淵克扣軍餉的證據”時,再也無法坐視不理。他想起檔案庫裡那些忠良的犧牲,想起自己當年的過錯,心中湧起一股孤注一擲的勇氣——他要彌補自己的過錯,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。
他連夜寫下一封密信,詳細告知蕭桓“石崇勾結李嵩,篡改宣府糧餉賬目,欲構陷謝淵”的陰謀,還附上了自己當年與石崇、徐靖密會的時間、地點,以及石崇許諾提拔他的細節,雖無實證,卻也能提供線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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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完密信,他猶豫了許久,最終將信交給了一位前往京師公乾的老吏,再三叮囑:“此信務必親手交給玄夜衛指揮使周顯大人,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。”老吏與他素有交情,見他神色凝重,便鄭重應下:“周大人放心,下官定不辱命。”
密信送出後,周德便陷入了焦灼的等待。他既盼著密信能及時送達,揭穿石崇的陰謀;又怕事情敗露,自己會遭石崇的報複——鎮刑司的密探遍布南京,若被他們發現,自己怕是性命難保。
那些日子,周德整日心神不寧,連公務都頻頻出錯。南京兵部尚書看出了他的異常,關切地問道:“周大人近日似有心事,可是家中出了變故?”周德強裝鎮定:“多謝大人關心,隻是偶感風寒,並無大礙。”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聽到鎮刑司的名字,每一次看到陌生的麵孔,他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封密信在抵達京師後,確實被送到了周顯手中。周顯不敢怠慢,立刻呈給蕭桓。蕭桓看完密信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對周顯道:“傳朕旨意,命秦飛立刻暗中核查宣府糧餉賬目,務必找出石崇篡改的證據,切勿打草驚蛇。”周顯躬身應道:“臣遵旨!”
一場新的較量,已在京師暗中展開,而遠在南京的周德,還在焦灼地等待著消息。
秦飛接到蕭桓的旨意後,立刻帶著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,以“核驗邊鎮糧餉”為由,前往戶部調閱宣府衛的賬目。戶部尚書劉煥雖與石崇交好,卻不敢違抗玄夜衛的指令,隻能不情願地交出賬目。
張啟是文書勘驗的老手,很快便發現了破綻:“秦大人,你看這筆德佑三年的糧餉撥款,賬目上寫著‘撥付宣府衛糧米一萬石’,可對應的庫房出庫記錄卻是‘八千石’,且筆跡與其他賬目略有不同,像是後補的!”秦飛接過賬目,仔細查看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石崇果然動手了。”
他立刻命人將賬目帶回玄夜衛,同時派人暗中監視石崇、李嵩的動向。很快,密探便回報:“石崇昨夜密會李嵩,似在商議如何讓宣府衛的將領作偽證,指證謝大人克扣糧餉。”秦飛不敢怠慢,立刻將情況稟報給蕭桓。
蕭桓聽後,臉色沉了下來:“石崇真是膽大妄為!傳旨,宣宣府衛副總兵李默即刻入京,朕要親自問話!”內侍官領命而去。蕭桓看向一旁的謝淵,語氣帶著歉意:“謝尚書,又讓你受委屈了。”謝淵躬身道:“陛下明察,臣身正不怕影子斜,石崇的陰謀,終究會敗露。”
與此同時,石崇得知秦飛在核查賬目,心中暗道不好,便想讓宣府衛的親信將領提前作偽證,卻沒想到李默已被蕭桓召入京。他氣急敗壞地對徐靖道:“李默是謝淵的人,定會壞我們的事!如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!”徐靖也慌了神:“那……那我們要不要先收手?”石崇咬了咬牙:“事到如今,豈能收手?隻要李默不鬆口,他們便無實證!”
李默抵達京師後,立刻入宮麵聖。蕭桓將篡改的賬目放在他麵前:“李將軍,這筆糧餉撥款,你可認得?”李默仔細查看後,躬身道:“陛下,此乃偽造!德佑三年宣府衛確實收到糧米八千石,並非一萬石,賬目上的簽字也不是臣的筆跡!”他還遞上了當年的入庫記錄,上麵有清晰的簽字與印鑒。
鐵證如山,石崇的陰謀徹底敗露。蕭桓怒拍禦案:“石崇!徐靖!竟敢篡改賬目,構陷忠良!傳旨,將二人革職查辦,押入詔獄,交由周鐵徹查!”內侍官高聲宣旨,侍衛們立刻前往石府與徐府,將二人捉拿歸案。
石崇、徐靖被抓的消息傳到南京時,周德正在處理江南漕運的公文。當南京兵部尚書告訴他“石崇、徐靖因篡改宣府糧餉賬目,構陷謝淵,已被陛下革職下獄”時,周德手中的筆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他既感到解氣——石崇、徐靖這兩個利用他的奸佞,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;又感到震驚——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封密信,竟真的起到了作用;更感到一絲茫然——石崇倒台了,他的仇報了,可自己被貶的結局,卻無法改變。
南京兵部尚書見他神色異常,便問道:“周大人,你怎麼了?”周德勉強笑了笑:“沒什麼,隻是沒想到石崇竟敢如此大膽。”尚書歎了口氣:“石崇結黨營私多年,早該伏法了。多虧了謝太保忠心耿耿,又有陛下聖明,才揭穿了他的陰謀。”
周德心中五味雜陳,他想起自己當年的發難,想起謝淵的隱忍,想起檔案庫裡的真相,終於明白:正義或許會遲到,但絕不會缺席。而他自己,也終於為當年的過錯,做了一點彌補。
當晚,周德獨自來到南京城頭,望著北方的夜空,心中的憤懣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。他掏出懷中的邸報,上麵記載著石崇、徐靖伏法的詳細經過,還有蕭桓“肅清黨羽,整頓吏治”的旨意。他輕輕撫摸著邸報上“謝淵”的名字,心中默念:“謝尚書,當年是我錯了,今日總算還你一個清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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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京師了,南京將是他餘生的歸宿。但他並不後悔,因為他終於做了一次正確的選擇,終於對得起自己當年隨蕭桓北征時的赤誠。
石崇、徐靖伏法後,朝局逐漸清明。周德在南京兵部安心任職,不再關注京師的權力鬥爭,而是將全部精力放在了江南的軍務上。他整頓漕運防務,加強江南衛所的訓練,還親自前往鬆江府巡查,解決了當地衛所軍器陳舊的問題。
南京兵部尚書對他愈發器重,多次在奏折中舉薦他:“周德雖曾有過,然醒悟後勤勉任職,整頓江南軍務頗有成效,堪為可用之材。”蕭桓看到奏折後,隻是淡淡一笑,並未召回他,卻也升了他的官,讓他任南京兵部右侍郎。
接到升職的旨意時,周德正在巡查蘇州衛。他望著江南的大好河山,心中滿是釋然。他知道,蕭桓這是既肯定了他的功績,又不願讓他再卷入京師的紛爭,這份安排,對他而言,已是最好的結局。
這年深秋,周德再次來到檔案庫,取出德佑二年的舊檔,仔細整理後,交給老吏:“這些檔案都是國之瑰寶,務必妥善保管,讓後人知曉當年的艱難與忠良的犧牲。”老吏躬身應道:“周大人放心,下官定會妥善保管。”
離開檔案庫時,夕陽灑在院落裡,給陳舊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。周德望著遠處的秦淮河,心中再也沒有了憤懣與不甘,隻剩下平靜與堅守。他知道,自己的餘生,將在南京度過,將在為江南軍務操勞中度過,這既是對當年過錯的彌補,也是對忠良精神的傳承。
或許京師的朝堂上,還會有新的風波;或許謝淵還會麵臨新的挑戰,但這些,都與他無關了。他隻願守住江南的一方安寧,守住自己心中的那份正義與赤誠,便已足夠。
片尾
南京的冬雪悄然而至,覆蓋了兵部衙署的院落。周德坐在值房裡,整理著今年的江南衛所考核冊,案上的炭火燃得正旺,暖融融的。隨從走進來,遞給他一封家書:“大人,家中來信了,說公子在京師考中了秀才。”
周德接過家書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提筆回信,囑咐兒子“務必勤勉讀書,將來為官,當以謝太保為楷模,忠君愛國,清正廉明”。寫完信,他將信仔細折好,裝入信封,又取出那本被他翻得卷邊的德佑二年密報副本,輕輕放在家書旁。
他想起自己當年的糊塗,想起謝淵的忠良,想起石崇的覆滅,心中滿是感慨。這場由舊案引發的風波,讓他從一個被利用的黨爭棋子,變成了一個醒悟的留都官員;從一個執著於“君恩”的憤懣者,變成了一個堅守“社稷”的務實者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秦淮河畔的景色一片銀白。周德走到窗邊,望著雪花飄落,心中一片平靜。他知道,自己的餘生,或許不會再有京師的榮光,卻能在南京這片土地上,用自己的方式,守護一方安寧,彌補當年的過錯。
夜深了,周德熄滅燭火,躺在榻上,很快便進入了夢鄉。夢中,他回到了德佑二年的京師,看到謝淵在議事廳徹夜未眠,看到死士們慷慨赴死,看到蕭桓在敵營中堅守氣節。醒來時,眼角竟有淚痕——那是悔恨的淚,也是釋然的淚。
南京的雪還在下,覆蓋了過往的過錯,也孕育著未來的希望。周德知道,新的一天,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還有很多責任要擔。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周德傳》評曰:“德初為黨爭棋子,妄攻忠良,被貶而悟,閱舊檔而知國難,遞密信而揭陰謀,雖未返中樞,然在南京勤勉任職,終成善果。蓋人之過,非不可改;心之悔,非不可贖也。”周德的一生,恰似一場被黨爭裹挾的浮沉,從京師的憤懣發難到南京的悔悟堅守,他的每一次轉變,都暗合著朝局的脈動。
石崇、徐靖的覆滅,印證了“多行不義必自斃”的古訓。他們以黨爭為刃,以權欲為餌,終究在鐵證麵前土崩瓦解,成為朝局清明的墊腳石。而周德這枚被丟棄的棋子,卻在悔悟中完成了自我救贖,從陰謀的參與者,變成了正義的推動者,其意義遠超個人命運的轉折——它昭示著,即便是深陷迷局的人,隻要尚存一絲赤誠,便終能找到歸途。
謝淵的堅守,則在這場餘波中愈發耀眼。麵對石崇的步步緊逼,他不卑不亢,以史實為盾,以民心為刃;麵對周德的遲來醒悟,他未曾報複,儘顯大臣之風。他的存在,如定海神針,讓朝局在黨爭餘波中始終未偏航向,也讓“忠良”二字,有了最鮮活的注腳。
蕭桓的處置,儘顯帝王的權衡之術。對周德的冷處理,是維穩的智慧;對石崇的雷霆肅清,是懲惡的決心。他既借周德的密信揭穿了陰謀,又未讓黨爭再次激化,最終以最小的代價,換來了朝局的清明。
曆史的塵埃落定,南京的檔案庫依舊陰冷,京師的奉天殿依舊莊嚴。周德的故事告訴我們:過錯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悔改;黨爭或許洶湧,終究敵不過忠良的堅守與帝王的明斷。而那些在風波中醒悟的人、堅守的人、明斷的人,共同構成了大吳江山最堅實的脊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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