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帝先呼櫟,令坐側小凳,語溫而含肅:“櫟兒,今日事,父皇已知。汝聰敏,善讀書,此汝長也。然汝過儒弱——遇事首念避,求他人助。他日若遇大事,無人可依,汝當如何?”
櫟低頭對:“兒……兒知過,他日必改。”永熙帝撫櫟首,目含疼惜:“父皇非責汝,唯望汝立骨——讀書為明事理,非為避事。汝當記,無論他日為何,需有膽擔事,否則學再博,亦無用也。”
複轉對帝,語較對櫟時沉:“桓兒,汝護弟,父皇喜。然汝過莽——汝推閹,若致傷,閹告吏部,言汝‘恃寵驕,淩宮人’,父皇當如何處之?汝為長子,他日當為表率,遇事不思,唯憑性行,何以令臣服、令民信?”
帝時不服,小聲咕噥:“然彼先欺弟……”永熙帝不怒,取案上玉鎮紙授兄弟觀:“汝觀此玉,看似軟,實則堅,且耐磨。為人當如是,既如王有仁心,護身邊人;亦如玉有硬骨,擔事沉氣。桓兒,汝缺‘沉’;櫟兒,汝缺‘硬’——若汝二人能互補,善矣。”
是夜之語,帝與櫟皆記之。然時二人年幼,未悟先皇語中深意,更未曉“互補”二字,於他日大吳意味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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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一日,帝往尋先皇,過書房回廊,聞先皇與太傅時太傅非李東陽,乃永熙帝師周氏)語。帝好奇,潛躲廊柱後聽之。
聞太傅問先皇:“陛下,諸子中,陛下屬意誰為繼?蕭桓皇子頑劣而有衝勁,蕭櫟皇子聰敏而少剛骨,他日……”先皇未即對,默然良久,方歎:“周先生,汝亦見之。桓兒類朕少壯時,有衝勁,敢擔當,然過躁,需磨;櫟兒類其母,心細,知文治,然過弱,需練。”
太傅複問:“然則陛下計將安出?太子之位,終需定也。”先皇聲低,含無奈:“再待之。吾欲再磨桓兒之性,再練櫟兒之膽——大吳江山,不可付一唯好衝者,亦不可付一唯善避者。吾唯盼彼二人速長,悟‘江山為重’四字。”
帝聞太傅言:“陛下用心良苦,然皇子尚幼,恐難驟悟。”先皇笑,聲含疲:“吾知。然吾乃彼父,亦大吳帝,不可待。吾在一日,當教彼一日——縱他日吾不在,彼亦能憑此訓,守江山。”
時帝未曉“太子之位”“江山”諸詞之重,唯覺先皇與太傅語肅。帝悄退,未敢入,然先皇“江山為重”之語,深記於心——帝未料,此看似簡語,他日複辟後,每遇猶豫,皆為定心之丸。
後先皇病重,臨終召帝至榻前,手握玉鎮紙,言:“桓兒,此鎮紙予汝。記之,他日無論遇何事,當‘沉心’‘立骨’,勿忘‘江山為重’——勿效父皇,未及善教汝輩。”時帝年十歲,抱鎮紙哭不能言,唯點頭。
蕭桓坐禦案後,指尖仍停玉鎮紙,目有濕意。憶先皇臨終之態,念蕭櫟被囚之目——櫟複辟後為帝貶親王,圈西苑,前次帝往視,櫟獨坐窗下讀書,類當年禦苑花廊之姿,然目無昔時聰敏,多麻木。
帝忽悟,先皇當年歎息中,藏多少對兄弟二人之期許與憂思。先皇恐帝過莽,他日因躁致錯;恐櫟過弱,他日因怯失責。然兄弟二人,終入先皇最憂之局——帝因莽被俘,櫟因弱被廢,兄弟反目,江山動蕩。
若先皇在,會責己否?會覺己未教弟、未守江山否?蕭桓執玉鎮紙貼麵,溫涼玉質觸膚,若先皇手撫己頭。帝心對先皇言:“父皇,兒過矣。兒不該莽,不該與弟反目。兒今悟父皇之訓,悟‘江山為重’——兒當守大吳,不令父皇失望。”
殿外傳輕步,乃魏奉先入奏:“陛下,玄夜衛指揮使周顯求見,言有山東舊黨密報。”蕭桓置鎮紙於案,深吸氣,麵中溫情退,添帝王威:“令其入。”帝知,此時非沉憶之時,舊黨未除,邊鎮未穩,己尚有諸事待理。
周顯入,持密報奏:“陛下,秦飛探得,石崇舊部猶暗結山東衛所,欲假‘營救昌順郡王’名作亂。”蕭桓接密報細閱,指尖劃過“石崇舊部”四字——石崇乃石遷親信,石遷昔構嶽峰,蕭櫟在位時猶重石崇,若非己複辟及時打壓,禍不堪設想。
帝忽憶先皇“穩心”之訓,定神道:“傳旨秦飛,密監石崇舊部動向,稍有異動,即報。另令謝淵加強京營防務,尤九門守禦,勿令舊黨得隙。”周顯躬身應:“臣遵旨。”
周顯退,蕭桓複取謝淵邊鎮奏疏。疏詳載宣府衛防務——李默報,瓦剌探者猶在宣府衛左近活動,謝淵請增京營兵千人,撥新造鳥銃五百,強宣府衛烽燧聯動。
蕭桓憶昔被俘時,宣府衛因軍餉乏、軍備弛,幾為瓦剌破。時帝方悟,先皇教己“弓要穩”,非僅教騎射,更教己穩防務、穩江山。帝執朱筆,於疏批:“依謝淵所奏,著京營副將秦雲領兵千人,攜鳥銃五百,三日內啟赴宣府衛;戶部尚書劉煥即撥宣府衛三月軍餉,不得稽延。”
帝知謝淵乃忠臣,為先皇昔留老臣謝淵永熙帝時已任兵部侍郎),其議皆以江山為重,無私人恩怨。先皇昔對帝言:“桓兒,他日汝若為帝,必重用謝淵類忠臣——忠臣不嫌多,唯怕汝不用。”今思之,先皇目果無差。
帝複取另疏,乃戶部尚書劉煥所遞江南賑災疏——江南水患,災民逾十萬,劉煥請撥銀二十萬兩賑災。蕭桓憶先皇昔減賦稅、安百姓事,批:“準奏,著謝淵派京營兵護賑災銀,確保銀及災民,禁地方官克扣。”帝知,先皇“懷仁安百姓”之語,非虛言,需實為百姓謀。
燭火漸暗,魏奉先入換燭芯。蕭桓視案上奏疏,忽覺先皇昔批奏時,亦類己今,雖勞而安——勞為國務繁,安為己在為江山百姓謀。
燭火複迸燈花,蕭桓執朱筆,於“北疆布防”疏落首字。筆尖劃紙沙沙聲,似與童稚時己語,亦似應先皇昔訓。
帝非複昔時爬樹掏雀、莽撞不羈之孺子,乃當禦風雨護大吳之帝。帝當穩防務,勿令瓦剌得隙;當肅舊黨,勿令石崇類作亂;當安百姓,勿令先皇昔仁心白費。
批罷最後一疏,天近曉。殿外東方泛魚肚白,陽透窗欞照玉鎮紙,雲紋在陽下愈明。蕭桓取鎮紙壓批朱之疏——此鎮紙,先皇用之壓奏,今己用之壓疏,他日,亦當傳之後世,令彼等亦記“沉心”“立骨”“江山為重”之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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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奉先入奏:“陛下,當臨朝矣。”蕭桓起身舒僵肩,視窗外晨光——陽灑皇城琉璃瓦,泛金光,類昔禦苑射圃之陽。
帝心自語:“桓兒,汝長矣。當擔責矣。”遂舉步出禦書房,向奉天殿——彼處有百官待,有江山待,有先皇之望待。
南宮舊夢或複至,蕭櫟囚影或複擾,然帝不複懼。帝知,己非獨扛——有先皇之訓,有謝淵之輔,有玄夜衛之衛,更有大吳黔首待。帝當攜此,步步前行,守先皇留之江山,守“大吳”二字。
片尾
早朝畢,蕭桓留謝淵禦書房議事。謝淵持宣府衛防務清單,躬身奏:“陛下,秦雲已領兵啟行,鳥銃亦裝車,三日內必抵宣府衛。另江南賑災銀已令京營兵護,劉煥遣戶部侍郎陳忠隨行,確保無克扣。”
蕭桓點頭,指案上玉鎮紙:“謝卿,此先皇昔遺鎮紙,先皇昔教朕‘沉心立骨’,朕今方真悟。”謝淵視鎮紙,目有敬意:“永熙帝陛下聖明,陛下能承先父之誌,實大吳之幸、黔首之幸。”
蕭桓笑:“若非謝卿輔,朕亦難穩江山。先皇昔言,謝卿乃忠臣,能擔事者。”謝淵躬身對:“臣唯儘本分。陛下放心,臣必守邊鎮,肅舊黨,不負陛下與永熙帝陛下之信。”
送謝淵後,蕭桓複執玉鎮紙,至窗前。窗外陽正好,暖透帝身,類昔禦苑之陽。帝憶先皇牽己手往射圃之態,憶蕭櫟花廊讀書之姿,唇角露淡笑。
魏奉先入奏:“陛下,當用早膳矣。”蕭桓點頭:“知之。另令往西苑視蕭櫟,賜新籍,複賜新棉袍——天將寒矣。”魏奉先躬身應:“奴才遵旨。”
蕭桓知,己與蕭櫟之兄弟情,恐難複昔禦苑之態,然己當守先皇“仁心”之訓,不令蕭櫟陷己昔南宮之苦。蓋帝者,非獨握權,更當懷仁;非獨承業,更當承先父之德。
卷尾語
《大吳通鑒?史論》曰:“蕭桓之成長,始自南宮之囚,成於永熙之訓。其初頑劣莽撞,陷身漠北;複辟後憶先父之教,始懂‘沉心立骨’‘江山為重’,終為守成之君。永熙帝之誡,非僅為訓子,實為傳大吳之基——君者,當以仁待黔首,以骨禦外侮,以沉定社稷,三者缺一不可。”
禦苑射圃之鞍已易新,花廊之椅亦易新,然那段藏於光影之承訓往事,終成蕭桓最珍之財。永熙帝之玉鎮紙,壓過者非僅奏疏,更帝之莽撞與浮躁;先皇之訓,刻下者非僅“穩心”“立骨”,更帝王之責與擔當。
蕭桓之悟,非一蹴而就,乃源於南宮之苦、兄弟之隙、江山之危。帝自舊夢見己之短,自回憶尋先皇之望,自現實扛帝王之責——此非僅帝之成長,更大吳由亂入治之轉。
謝淵之輔、周顯之忠、秦飛之乾,皆蕭桓承業之助,然根本之動力,仍永熙帝之訓。如《大吳通鑒》所言:“先君之訓,如燈如炬,能照後世帝王之路。”蕭桓憑此“燈”,出舊夢之陰,登守江山之正途。
曆史之塵可覆禦苑之舊痕,然掩不住先君之訓與後世之傳。永熙帝之玉鎮紙,將續壓大吳之奏;“沉心立骨”“江山為重”之訓,將續傳大吳之帝脈。而蕭桓,亦將攜此傳,行帝王之路,為大吳中興、黔首安樂,傾儘所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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