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蕭桓複位踐祚,昌順郡王蕭櫟前成武皇帝)徙居外邸,杜門謝客,罕與朝臣往來,凡三月未入宮。
及石崇、徐靖既被軟禁,鎮刑司舊黨餘孽漸次就擒,朝局初定,櫟始具表請覲,疏中稱“念皇兄複位後理政繁勞,願入宮問安,以儘兄弟之情”,實則欲窺帝權穩固之態、朝臣站隊之向。蕭桓覽表,知其心卻不點破,許之,密諭少保兼玄夜衛指揮使周顯:“遣北司探子喬裝內侍,隨侍殿側,默記櫟言行,稍有異常即報。”
時蕭櫟所入偏殿,猶存成武舊跡:階前海棠為櫟昔年手植,雖半枯仍挺老枝;禦案紫檀木上,尚留櫟當年批閱文書的淺痕;唯案頭玉鎮紙已換“天德”新刻,取代了昔年“成武”舊物,爐中燃的龍涎香,亦非櫟在位時愛用的茉莉香。櫟見此景,眸中閃過悵然,卻轉瞬斂去。及與蕭桓對坐,論及謝淵邊防,則讚“謝大人鎮邊,忠勇堪倚,大吳無北顧憂”;談及舊黨餘孽,則言“此輩通敵亂政,當嚴懲以安社稷”,每語皆循君臣之禮,不敢有片言及“成武舊事”,更無半分逾矩之語。
此訪非尋常宗室敘舊,實為天德朝皇權既定後,帝與前帝宗室首望)間的權力試探——蕭桓以威儀馭局,觀櫟是否安分;蕭櫟以恭順避禍,測桓是否容宗室。終以“兄友弟恭”之態落幕,殿內雨前茶香未散,二人皆默契不提權力之辨,然蕭桓心中已決“立製束宗室”之策,此訪實為後續《宗室管理製度》修訂埋下伏筆。
偏殿海棠半枯,老枝映窗;禦案玉鎮紙新刻“天德”,取代昔年“成武”舊物。物換星移間,君臣之禮的恪守、兄弟之情的克製、權力之衡的暗較,皆融在那盞漸涼的雨前茶中,無聲卻分明,道儘皇權更迭後宗室與帝權的微妙分寸。
宮闈感懷
宮道荒苔蔓古磚,海棠半悴倚頹垣。
禦案檀紋遺舊刻,爐煙龍麝替昔歡。
憶昔同遊禦苑裡,拈弓共試羽箭弦。
如今君臣分霄壤,遙隔殿欄意闌珊。
昔年帝座仍留案,此際王袍已黯然。
舊黨餘波繞耳畔,玄衣影沒廊腰寒。
叩首但言兄苦辛,垂眸暗察語中艱。
邊烽暫息賴良將,宗室新規付毫端。
雨前香茗方斟就,分寸君臣俱寡言。
莫歎物華皆變換,海棠來歲待繁妍。
宮道的青石板縫裡,荒草從磚隙中鑽出來,風一吹,便蹭得昌順郡王蕭櫟的石青色郡王靴底發癢。他身著常服,腰間係素銀帶,比當年那身明黃成武龍袍素淨太多,連步履都比往日沉緩——自蕭桓複位,他居外邸三月有餘,今日是第一次入宮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疊好的表文,紙上“探視皇兄”四字,寫得比往日更顯拘謹。
引路的內侍走在前方,宮燈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,掠過牆角斑駁的朱漆、廊柱上褪色的纏枝紋。蕭櫟的目光掃過左側的儀門——那是當年他登基時,百官朝賀的必經之地,如今儀門緊閉,銅環上生了淡綠的銅鏽。他想起成武年間,自己在此接受謝淵呈遞的邊鎮奏疏,那時謝淵鬢角還無白發,自己也尚是意氣風發的帝王,可如今,謝淵成了朝堂柱石,自己卻成了需“上表請覲”的宗室郡王,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寥落。
行至偏殿外的月台,內侍停下腳步:“郡王,陛下在殿內看邊鎮奏疏,請您稍候,容奴婢通傳。”蕭櫟點頭,目光落在殿門前的海棠樹上——那樹是他當年親手栽種,如今半枯著,枝椏斜斜戳在灰蒙蒙的天裡,幾片殘葉在風裡晃蕩,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。他悄悄抬眼,瞥見殿角站著兩名玄衣人,袖口繡著玄夜衛的銀色鷹紋——是周顯的人,他早該想到,蕭桓複位後,對宗室的監控隻會更嚴,今日的“探視”,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兄弟敘舊。
內侍通傳的聲音從殿內傳來:“陛下允昌順郡王入殿。”蕭櫟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領,邁步踏上月台。台階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,他走得極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過往與當下的交界——當年他從這裡走上殿,是為君臨天下;今日從這裡走上殿,是為臣服於昔日的皇兄,這份身份的落差,讓他喉間泛起一絲澀意。
蕭櫟跨進殿門時,蕭桓正臨窗而立,手中捏著一份邊鎮奏疏,玄色龍袍的衣角垂在金磚上,與殿內鎏金燭台的光暈相映,透著不容錯辨的帝王威儀。殿內的暖爐燃著龍涎香,煙氣嫋嫋,蓋過了當年他愛用的茉莉香,這細微的變化,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了下他的心。
蕭桓轉過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沒有立刻開口。燭火跳了跳,映得蕭櫟發間的銀絲格外顯眼——不過數年,這位曾經的成武皇帝,竟也添了老態。蕭櫟不敢與他對視,腳步頓了頓,隨即屈膝跪地,膝蓋輕磕金磚的聲響在靜殿裡格外清晰,他頭埋得低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皇兄,臣弟蕭櫟,前來探視皇兄。前幾日聽聞皇兄複位,理政繁忙,未敢貿然打擾;今日上表請覲,隻為看看皇兄是否安康——這些年皇兄在南宮受苦,如今重掌大統,實乃我大吳之幸、萬民之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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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話裡,“南宮受苦”是憶舊情,“大吳之幸”是表臣服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蕭桓看著他微顫的肩頭,想起當年兩人年少時,在禦花園一同射箭的場景,那時蕭櫟還是個愛笑的少年,如今卻在自己麵前如此拘謹。蕭桓抬手虛扶,語氣平淡卻帶著帝王的威儀:“起來吧。殿內雖有暖爐,卻仍涼,賜座。”
內侍搬來一把紫檀木椅,放在離禦案三步遠的地方——不遠不近,恰好是君臣間的分寸。蕭櫟起身時,眼角飛快掃過殿內陳設:禦案還是當年的紫檀木案,隻是案上的玉鎮紙換了新的,上麵刻著“天德”二字;牆上掛的《江山萬裡圖》,也不是他當年掛的《春耕圖》。這些舊跡與新物的交織,讓他心中更添感慨,卻隻敢在唇邊牽出淺淡的笑,拱手道:“謝皇兄賜座。”
蕭桓坐回禦案後,指了指案上的茶盞:“這是江南新貢的雨前茶,你嘗嘗,比當年你愛喝的碧螺春,多幾分清苦。”內侍上前,為蕭櫟斟上茶,茶湯清澈,飄著幾片嫩綠的茶葉。蕭櫟雙手捧起茶盞,指尖傳來的溫熱卻暖不透心底的涼,他輕啜一口,道:“好茶,清苦中帶著回甘,正如皇兄複位後的朝局,雖有舊黨餘波,卻已漸趨清明。”
他刻意提到“舊黨餘波”,是想試探蕭桓對當前朝局的態度。蕭桓拿起自己的茶盞,卻未飲,目光落在案上的邊鎮奏疏上,道:“舊黨雖已軟禁石崇、徐靖,然餘孽未清,大同衛仍有舊黨信使活動,需謝淵多加防備。你久居外邸,或許不知,謝淵近日正整飭邊鎮防務,宣府衛、大同衛已建立烽燧聯動,瓦剌再不敢輕易襲擾——有這樣的忠良在,朝局清明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蕭櫟心中一動——蕭桓刻意強調謝淵的忠良,既是向他展示朝堂柱石穩固,也是在暗示“忠良為帝所用”,無需宗室操心。他連忙附和:“謝大人忠勇,臣弟早有耳聞。德佑年間,謝大人變賣祖宅籌贖金,成武年間,又為邊鎮防務殫精竭慮,實為我大吳之柱石。皇兄能重用謝大人,是大吳之福。”他避開“成武年間”自己對謝淵的些許猜忌,隻談謝淵的功績,既表認同,也顯自己無爭權之心。
蕭桓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——蕭櫟的收斂,正是他想要的。他放下茶盞,道:“宗室是大吳的根基,你身為昌順郡王,雖不問政事,卻也該多關注宗室子弟的言行,莫讓他們被舊黨利用,做出有損社稷之事。”這話看似是叮囑,實則是警告,蕭櫟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道:“臣弟遵旨!臣弟定當約束宗室子弟,絕不讓他們沾染黨爭,辜負皇兄信任。”
蕭桓見蕭櫟態度恭順,便拿起案上的邊鎮奏疏,遞給蕭櫟:“你看看這份奏疏,是謝淵昨日呈上來的,宣府衛挫敗瓦剌襲擾,斬首百餘級,繳獲戰馬數十匹——這便是謝淵的本事,朕將邊防交給他,放心。”蕭櫟接過奏疏,仔細翻閱,奏疏上的字跡工整,每一處軍情彙報都詳細清晰,末尾還附著李默的戰報副本,印證了戰績的真實性。
他想起成武年間,自己也曾看過謝淵的邊鎮奏疏,那時謝淵的奏疏裡,多有“請增兵”“請撥糧”的懇切,如今卻多了“防務穩固”“聯動有序”的從容,這變化的背後,是蕭桓對謝淵的信任與放權。蕭櫟合上奏疏,拱手道:“謝大人治軍嚴謹,邊防穩固,臣弟佩服。隻是……大同衛舊黨餘孽尚未肅清,會不會影響謝大人的防務?”他刻意提及大同衛,是想探知蕭桓對舊黨餘孽的處置決心。
蕭桓道:“周顯已派秦飛率玄夜衛探子,加強對大同衛的監控,舊黨信使若敢再活動,定能當場抓獲。謝淵也已令秦雲率京營士兵支援大同衛,與嶽謙協同防務——內外皆有部署,舊黨翻不起大浪。”他刻意強調玄夜衛與京營的聯動,既是展示帝權對軍權、特務機構的掌控,也是在告訴蕭櫟:朝堂防務儘在朕的掌握,宗室無需多慮。
蕭櫟心中徹底放下心來——蕭桓的話,已明確了“帝權掌控朝局”的信號,他再無試探的必要。他將奏疏遞回給蕭桓,道:“皇兄部署周全,臣弟放心了。有皇兄的英明決斷,有謝大人的忠勇治軍,我大吳的邊防定能固若金湯。”他的語氣裡,多了幾分真心的讚許,少了之前的拘謹。
蕭桓見蕭櫟不再試探,便話鋒一轉,談及舊情:“還記得當年父皇在世時,你我在禦花園射箭,你總愛跟在朕身後,說要學朕的箭法。如今想來,已是二十餘年前的事了。”提及父皇永熙帝,蕭櫟的眼眶微微發紅,道:“臣弟怎會忘記?那年臣弟十歲,皇兄教臣弟射第一支箭,箭沒射中靶心,卻射中了園裡的海棠花,父皇還笑臣弟‘力氣小,卻愛逞強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