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宗室紀》載:“天德二年秋,昌順郡王蕭櫟寓居南宮郡邸。彼時,石崇鎮刑司副提督)、徐靖詔獄署提督)以‘複辟功臣’之名,執掌玄夜衛、詔獄署,肆意傾軋異己。兵部主事周顯,因傳遞邊軍文書,慘遭抄家之禍;於科謝淵門生),為謝淵傳送防務信息,竟遭誣陷下獄;而謝淵太保兼兵部尚書),亦隻能閉門待罪。
蕭櫟憂懼其架空帝權,遂於府中密室籌謀良策。欲借遭排擠禦史前禦史李嵩、張謙)之彈劾職權,庇護忠良之士,阻遏奸佞之徒。以‘宗親保家’為旗號,巧妙規避‘結黨’之嫌疑。
時太傅劉玄原內閣首輔,外調歸朝)初回朝堂,暫持中立之態。蕭櫟亦密切留意其動向,為製衡奸佞增添籌碼。此非單純宗室之私謀,實則為‘遜帝宗親於帝權罅隙間扞衛社稷’之典範。密室中搖曳的燭火,映照出的不僅是忠奸之間的激烈博弈,更是宗室雖安於本分卻不逃避責任的清醒認知。”
南宮邸之雕花木門,覆以棉絮,開合悄然無聲;牆間所懸《京畿防務圖》上,鎮刑司與詔獄署之朱紅標記,仿若兩道滲血之痕,難以遮掩大吳朝堂權力棋局下湧動的暗流。
南宮燭曳密圖張,朱點刑司逼帝疆。
抄宅株連奸焰熾,閉庭孤憤忠良傷。
暗聯霜署籌製衡,不沾黨禍避鋒芒。
且待青衿彈佞疏,敢教蠹吏避陽光。
南宮郡邸的密室藏在書房暗閣後,雕花木門上刻著淺淡的“鬆鶴”紋,門軸裹著浸過蠟的棉絮,哪怕兩人並排進出,也隻漏出一絲極輕的“吱呀”聲——這是蕭櫟遜位後,讓府中老木匠特意改建的,就怕議事時被玄夜衛的探子聽去半分動靜。此刻,燭火被穿堂風卷得微微晃動,橙紅的光落在牆懸的《京畿防務圖》上,將鎮刑司、詔獄署、玄夜衛署的朱紅標記映得忽明忽暗,像三顆嵌在京畿心臟裡的毒瘤,死死咬著軍政、司法兩道命脈。
蕭櫟背對著門站在圖前,石青色常服的下擺垂在青磚上,衣料因近半年常穿而泛著軟光,卻絲毫不減他周身的沉凝。他指尖落在鎮刑司的紅點上,指腹反複蹭過紙麵凸起的墨痕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與燭火“劈啪”的燃聲混在一起:“石崇掌玄夜衛,徐靖管詔獄,兩人仗著‘隨陛下複辟擒逆’的功勞,把鎮刑司當私衙,詔獄當刑場——他們查的不是‘逆黨’,是所有敢擋玄夜衛插手軍政的人。”話語裡沒帶半分怒氣,尾音卻裹著刺骨的冷,像剛從德勝門城樓上刮來的寒風。
指尖順著圖上的街巷線往下滑,停在“兵部衙署”與“詔獄署”之間的空白處——那裡曾是謝淵門生於科傳遞邊軍文書的必經之路,如今卻被玄夜衛的暗哨堵得嚴嚴實實。“於科不過是替謝淵遞了幾封大同衛的防務簡報,就被安上‘通敵傳信’的罪名扔進詔獄;謝淵掌著兵部,擋了玄夜衛調遣京營的路,就被構陷私會瓦剌使者;現在連隻負責謄抄邊軍糧餉文書的周顯都要抄家——他們是想把所有能碰軍權、敢替謝淵說話的人,全清出去。”蕭櫟的指尖在空白處頓了頓,指甲無意識地掐進紙裡,留下一道淺白的痕,“再這麼下去,皇兄手裡的兵權會被玄夜衛架空,司法權會被詔獄署壟斷,到時候,龍椅不過是石崇他們擺出來的幌子。”
燭火又晃了晃,將他的影子投在圖上,恰好遮住鎮刑司的紅點。蕭櫟側過頭,目光落在案角攤開的《大吳宗室禮製》上,書頁恰好停在“郡王非詔不得預政、不得與朝臣私交”的條款,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——正是這“不得預政”的約束,成了他最好的掩護。他要做的從不是“預政”,而是“護政”:用宗室的身份當傘,為被石崇追殺的忠良擋一擋風雨,為皇兄的帝權撐一道隱形的牆。
“郡王,密報。”幕僚老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輕得像落雪沾衣。他是蕭櫟在永熙帝朝當太子時就跟著的老仆,一手抄錄文書的好本事,嘴更嚴,這些年蕭櫟遜位隱居,府中所有密事都由他經手。蕭櫟轉身時,老陳已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麻紙,紙邊還沾著些許未乾的墨汙,顯然是剛從眼線那裡抄錄完就火急火燎送來的。
老陳走到案前,將紙卷雙手遞上,腰彎得極低,聲音壓得隻剩氣音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:“昨夜三更,石崇派玄夜衛北司的秦飛帶了五十個探子,抄了周顯大人的家。從正房書房搜走了近百份邊軍糧餉文書,連周顯大人剛滿五歲的幼子都被用囚車押去了詔獄,對外隻說‘查通敵餘黨,需家眷對質’——探子說,那孩子穿得薄,哭著要娘,玄夜衛的人連件棉襖都沒給加。”他頓了頓,喉結狠狠滾了滾,補充道,“秦飛臨走前還放話,說‘京裡誰再敢替周顯、於科說情,就把誰的家眷也扔進詔獄,跟那孩子作伴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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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櫟接過紙卷,指尖剛碰到粗糙的麻紙就猛地攥緊,紙緣硌得掌心生疼,指節瞬間泛白。他盯著“幼子押往詔獄”五個字,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厲色——株連家眷,這是石崇從他叔父石遷那裡學來的毒計,當年構陷永熙帝舊臣時就用這招逼死了三個禦史,如今故技重施,無非是想靠孩童的哭聲嚇退所有敢反抗的人。但這絲厲色隻持續了一瞬,他深吸一口氣,指腹輕輕撫平紙卷上的褶皺,語氣卻恢複了平穩:“慌什麼?他越急著斬草除根,越容易露出馬腳。周顯手裡的邊軍糧餉文書,記著去年玄夜衛挪用三萬石軍糧給鎮刑司當私糧的明細,石崇抄家是為了毀證,不是真查通敵——他怕周顯把這事捅到皇兄麵前。”
老陳抬頭,眼中帶著難掩的擔憂:“可周顯大人的家眷在詔獄,徐靖那人心狠手辣,萬一……”蕭櫟打斷他,走到《京畿防務圖》前,指尖指向“太傅府”的位置,那裡用藍筆標著“劉玄歸朝”的小字:“太傅劉玄剛從應天府調回來,他是永熙帝朝的老臣,當年就是因為反對石遷構陷忠良才被外調,如今皇兄召他回來,就是想借他牽製石崇。劉玄雖剛歸朝,沒站穩腳跟,卻也敢在朝堂上說句公道話;再者,詔獄署雖歸徐靖管,但玄夜衛指揮使周顯注:與兵部主事周顯同名,為玄夜衛最高長官,直屬於帝)是皇兄的親信,徐靖押著家眷,不敢真動刑——他怕劉玄借‘虐殺孩童’參他一本。”他刻意加重“周顯指揮使)”的名號,既是安撫老陳,也是在理清局勢裡的每一條製衡線——石崇的權力網看著密,其實到處是縫隙。
蕭櫟重新站回《京畿防務圖》前,指尖在鎮刑司、詔獄署、吏部尚書府之間畫了個三角,朱紅的墨痕在紙上暈開,像一道滲血的鎖鏈:“石崇的底氣,不止來自玄夜衛。吏部尚書李嵩是他的門生,去年石崇想調玄夜衛查謝淵,就是李嵩在吏部壓下了‘非帝詔不得查正一品官員’的規製,還幫著偽造了‘謝淵私調邊軍’的假文書;徐靖的詔獄署更不用提,靠的是石崇的玄夜衛提供‘罪證’,兩人一個抓人、一個審案,把司法權攥得死死的——於科進詔獄才三天,徐靖就逼他畫押‘謝淵指使通敵’,於科寧死不簽,現在還被關在水牢裡。”
他的指尖移到“通政司”的標記上,那裡雖用黑筆標注,卻比朱紅的刑司更讓他忌憚:“通政司掌內外章疏傳遞,如今通政使是石崇的表親王懷安,所有彈劾石崇、徐靖的奏疏,沒到皇兄案前就被壓進了通政司的暗櫃。於科的父親遞過兩封辯白折,全石沉大海;謝淵的門生楊武想遞保舉折,也被王懷安以‘罪臣無保舉權’駁回——這才是最狠的,堵住言路,比抓人更能捂死真相,讓皇兄連石崇的惡行都聽不到。”
老陳在一旁低聲道:“那太傅劉玄大人歸朝,會不會……站在石崇那邊?”蕭櫟搖頭,指尖輕輕敲了敲太傅府的標記:“劉玄是永熙帝親點的探花,當年石遷構陷禦史張啟時,他敢在朝堂上跟石遷對罵,還摔了奏疏,這樣的人不會跟石崇同流合汙。但他剛歸朝,手裡沒實權,吏部、兵部都有石崇的人,他得先穩住腳跟,不會立刻表態——咱們得等,也得借他的勢,隻要他在朝堂上提一句‘詔獄株連過甚’,石崇就不敢再這麼放肆。”
燭火映著蕭櫟的側臉,他忽然想起永熙帝當年教他的“製衡術”:“朝堂如棋局,不用每顆子都自己落,借他人的勢,護該護的人,才是穩招。”如今他沒兵沒權,能借的,隻有被排擠的禦史、暫持中立的老臣,還有“宗室”這層不顯眼卻管用的身份——宗室遞奏報不用經通政司,這是祖製,石崇再橫,也不能明著違製。
蕭櫟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狼毫,筆尖在硯台裡輕蘸,墨汁順著筆鋒滴落在宣紙上,暈開一小團黑。他盯著那團墨看了片刻,像是在權衡每一步的風險,才緩緩在紙上寫下“禦史”二字,筆力遒勁,卻無半分張揚,連收筆都刻意放輕,怕墨痕透紙,顯得太過急切。
“選禦史,不是偶然。”他抬頭對老陳說,指尖點在“禦史”二字上,指腹蹭過紙麵的墨粒,“禦史台掌監察百官,凡政事得失、官吏賢佞,皆得彈劾,這是《大吳官製》裡寫死的權,石崇再橫,也不能明著廢了禦史的職。前禦史李嵩、張謙兩人,去年因彈劾石崇黨羽在江南克扣漕糧,被吏部尚書李嵩借‘考核不稱職’調離禦史台,閒賦在家——你彆搞混了,這兩個李嵩,一個是石崇的人,一個是跟石崇有仇的。”他特意停頓,怕老陳傳話時弄錯人,“前禦史李嵩剛正,當年敢彈劾吏部尚書的門生;張謙更強,還在禦史台時,就敢查玄夜衛的糧餉賬,兩人都跟石崇有仇,且沒被收買,是最合適的人。”
老陳皺眉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案角:“可他們如今無職無權,彈劾奏疏怎麼遞到陛下麵前?通政司還在王懷安手裡。”蕭櫟嘴角微抬,從案下取出一個紫檀木匣,匣蓋上刻著“宗室奏報”四個篆字——這是禮部特製的木匣,宗室遞交給皇帝的奏報,可直接由禮部尚書王瑾轉呈,繞開通政司,這是祖製賦予宗室的特權。“咱們以‘宗室關切封地民生’為名,把禦史的彈劾疏夾在我的‘吳縣封地流民安置見聞’裡,用這個匣子遞進去。皇兄見了流民的事,定會仔細看,自然能看到裡麵的彈劾疏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,指尖在“保家”二字上重重按了按,“更重要的是,咱們隻跟李嵩、張謙說‘本王能保你們一家平安’,絕口不提‘聯手製衡石崇’‘幫謝淵平反’——提了,就是結黨;不提,就是宗室本分,護忠臣家眷,誰也挑不出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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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狼毫放下,紙上“禦史”二字旁,又添了“保家”二字,字跡比之前更輕,幾乎要融進宣紙的紋理裡:“石崇最怕的,就是有人借‘宗室結黨’參他,咱們偏不給他這個由頭。我是宗室,管的是宗親事務;禦史是言官,管的是彈劾奸佞,各做各的事,卻能湊成一局,這才是最穩妥的——就算石崇想參我,也找不到理由。”燭火照在紙上,兩個字像是藏在墨色裡的劍,不顯眼,卻能精準刺中石崇的軟肋。
老陳接過蕭櫟遞來的紙條,上麵用小楷寫著前禦史李嵩、張謙的住址,還有“隻傳口信,不遞文字;遇眼線,亮宗室佩”的叮囑。他剛要躬身退下,蕭櫟卻叫住他,從案角的錦盒裡取出一枚青玉佩——這是永熙帝當年賜給蕭櫟的宗室佩,正麵刻著“昌順”二字,背麵是簡化的龍紋,邊緣還留著永熙帝把玩時留下的包漿,京中官員見了,都會敬三分。
“你把這個帶上。”蕭櫟將玉佩塞進老陳手裡,指尖觸到老陳粗糙的掌心,“去李嵩、張謙家時,若遇到玄夜衛的眼線盤問,就說‘奉昌順郡王之命,送宗室文書給前禦史,谘詢封地民生利弊’。有這枚佩,他們不敢攔你,也不敢上報——他們怕石崇怪他們‘驚擾宗室’。”他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折疊的京畿街巷圖,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條小巷,都是宗室府邸後門相通的路:“你彆走正街,從這些小巷走,玄夜衛的眼線少。去李嵩家時,繞開鎮刑司設在西市的暗哨;去張謙家時,彆從詔獄署附近的北巷過——徐靖最近在那加了崗,專門盯去謝家、於家的人。”
老陳將玉佩藏在衣襟內側,貼著心口,又展開圖仔細看了幾遍,把路線記在心裡,才抬頭道:“郡王放心,老奴記著了。隻是……若李嵩、張謙怕惹禍,不肯答應怎麼辦?”蕭櫟沉默片刻,走到窗前,望著院中的老槐樹,聲音輕卻堅定:“那就告訴他們,於科還在詔獄的水牢裡,周顯的幼子還在哭著要棉襖,若沒人彈劾徐靖的株連之罪,這兩個人怕是活不過這個月。他們是忠臣,不會見死不救——前禦史李嵩的幼子,還跟周顯的孩子在一個學堂讀書,他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蕭櫟送老陳到暗閣門口,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,裡麵是二兩銀子,用油紙包得嚴實:“回來時,去趟禮部侍郎林文的府外,把這個交給門房,讓他轉交給林文大人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林文是王瑾尚書的人,也是忠臣,會幫咱們留意奏報的動向。若奏報遞進去後三天沒動靜,讓他想辦法在朝堂上提一句‘吳縣流民需安撫’,提醒皇兄看我的奏報。”老陳接過紙包,躬身道:“老奴定不辱命。”雕花木門輕輕合上,密室裡又隻剩蕭櫟和搖曳的燭火,他走到《京畿防務圖》前,指尖落在李嵩、張謙住址的方向,默默祈禱:這兩顆棋子,一定要落穩。
老陳按蕭櫟的叮囑,從南宮邸後門出來,繞著西市的小巷走,果然避開了玄夜衛的暗哨。前禦史李嵩的府邸在城南的一條老巷裡,朱漆大門有些斑駁,門環上生了層薄鏽,門楣上“禦史第”的匾額蒙著層灰——自從被調離禦史台,就沒人再上門拜訪,連過年都冷清。門房見老陳遞來青玉佩,連忙躬身請進,腳步都比平時輕了三分,引著他去了書房。
李嵩正坐在案前翻《大吳律》,書頁停在“株連”條款那頁,上麵還畫著密密麻麻的圈。見老陳進來,他放下書,目光落在老陳手中的玉佩上,眼神裡帶著警惕,卻沒起身,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昌順郡王派你來,有何事?”老陳躬身站著,沒敢坐,聲音壓得極低:“郡王知道大人因彈劾石崇黨羽被調離,也知道周顯大人的家眷被押詔獄、於科大人在水牢受苦。郡王說,若大人願再為朝堂說句公道話,不管是石崇刁難,還是家眷受牽連,郡王都能保大人一家平安——郡王已備好彆院,可安置大人的家眷。”
李嵩的手指在《大吳律》上頓了頓,指節泛白,眉頭皺得很緊:“郡王可知,石崇的人天天在我家巷口盯梢?我兒子上個月去學堂,還被玄夜衛的人攔著恐嚇,說‘再讓你爹多嘴,就把你扔進詔獄’。我若再彈劾石崇,怕是我那十歲的兒子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喉結滾了滾,眼底閃過一絲痛苦——他不是怕事,是怕連累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