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忠良傳》載:太廟祭祖大典前夜,太保謝淵方坐案核石崇通敵構陷罪證副本,燭火未燼,忽得詔獄暗卒密報:於科字聽安)“飲參湯後驟發腹痛,昏絕不醒,獄醫診言‘病危垂危’”。淵熟察石崇奸謀,知此必調虎離山計——欲誘其離府,伏緹騎於途截殺,斷太廟呈證之要津;然於科為淵戍邊故友、大同衛忠良,昔年共守德勝門,情誼甚篤,淵心焦灼難舍,竟欲解玉帶、輕裝親往詔獄探視。
昌順郡王蕭櫟聞其謀,星夜策馬赴謝府,力阻之。櫟先引《大吳祭祖大典規製?陪祭官儀》曰:“正一品太保為宗廟陪祭首臣,非有詔旨不得缺席;若臨事擅離,輕則大典失儀,重則石崇必借機構陷‘謀逆避典’,禍及社稷,非獨一身之危也。”複言玄夜衛指揮使周顯早察石崇異動,已遣精銳緹騎林朔等潛入詔獄,伏於於科牢房左右,密護其安全;又歎曰:“於科忍辱獄中圖存者,非為自全,蓋欲待明日淵呈證太廟、清君側、誅奸佞,以雪大同衛三萬邊軍冤屈耳!今君若去,是負於科之望,墮石崇之計也。”
淵聞言頓悟,撫案長歎,收悲緒而堅心誌。乃複坐案前,取罪證副本重核,自柳明賬冊至北元密信,自墨痕鑒定至邊軍控訴,一一校勘無遺,以待黎明大典。史稱此“夜淚定誌”之節,實為忠良辨“私誼”與“公義”之千古典範,亦為次日太廟誅佞對決之基石。
九張機?祭祠
一張機,青銅鑄鼎若恩碑。千秋香火凝先祖,紋雕饕餮,足經風雨,稽首念艱危。
二張機,檀香嫋嫋訴哀思。輕煙細細纏梁柱,心字初焚,塵緣再化,淚眼對靈帷。
三張機,祝文展卷溯家熙。筆端漫錄先人績,開疆曆苦,傳家承守,字字映朝暉。
四張機,木主神凝列祖儀。朱漆書名標世係,左昭右穆,尊卑有次,肅穆待羹匙。
五張機,豚蹄供奉表誠微。新粳炊就思親味,一盂呈孝,一觴敬遠,豈敢負甘肥。
六張機,長跪身躬敬先慈。膝沾泥塵心無畏,低眉懷愧,抬頭蘊敬,此禮重千錘。
七張機,紙錢飄灑寄幽思。紛紛逐風臨庭際,願傳寒暖,願通安否,迢遞赴泉湄。
八張機,編鐘奏響振家基。清音繞殿驚殘寐,一聲醒世,三聲勵後,休教祖德隳。
九張機,歸途回首意承禧。雲邊漸隱祠前樹,身餘殘燼,心藏遺訓,世代守清規。
謝府書房的燭火已燃至中段,燈芯結著寸長的焦黑,昏黃的光透過燈罩,在案上紫檀錦盒的“忠”字鎖扣上投下細碎的影。謝淵身著正一品緋色常服,玉帶解置於案角,露出腕上德勝門舊傷的淺痕——那是當年與於科並肩守城門時,被北元流矢所傷,如今疤痕已淡,卻仍像一道印記,刻著兩人同生共死的過往。
他指尖捏著柳明證詞的最後一頁,素紙邊緣已被反複摩挲得發毛,上麵“石崇私通北元,許以大同三城”的字句,在燭火下格外刺目。按《大吳禦史台查案規製》,證據需經“主查官核、副查官驗、文勘房備案”三重核驗,他今夜便是要做最後一遍核對,確保明日太廟呈證時,無半分疏漏。
案上攤開的還有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送來的墨痕鑒定——石崇與北元使者書信上的印鑒,確為鎮刑司舊印,與於科早年上繳的鎮刑司檔冊印模完全吻合。謝淵抬手將鑒定紙疊好,剛要收入錦盒,門外突然傳來老周急促的腳步聲,那聲音不似平日的沉穩,倒帶著幾分慌促,連廊下的燈籠都被震得晃了晃。
“大人!大事不好!”老周推門而入,身形踉蹌,青布衫上沾著夜露的濕痕,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,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草紙,“詔獄……詔獄那邊遞來的消息,於大人他……他病危了!”
謝淵的手猛地一頓,鑒定紙“嘩啦”一聲掉在案上,邊角掃過燭台,火星濺起,燒了個細小的洞。他霍然起身,椅腿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,腰間的玉帶沒來得及係,鬆鬆垮垮掛在腰間,“怎麼會病危?前日你奉我令去探視,不是還說他雖有咳疾,卻能吃下小半碗粟米粥嗎?不過兩日,怎就到了病危的地步?”
老周喘著氣,把草紙遞過去,指尖還在發抖:“是詔獄的小卒偷偷塞給我的,說今日午後,石崇的心腹王三,就是之前要下毒的那個獄卒,又給於大人送了碗參湯——於大人本不願喝,可王三說‘徐提督令,病中需補’,硬勸著喝了兩口。沒過半個時辰,於大人就腹痛如絞,滾倒在地,現在已經昏死過去了,獄醫來看過,搖著頭說……說怕是撐不過今夜了!”
謝淵接過草紙,紙上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清,隻有“病危”“參湯”“腹痛”幾個字格外清晰。他的指腹按在“於科”二字上,隻覺得那紙頁涼得像冰,心臟像是被一隻浸了寒水的手攥緊,窒息感順著喉頭往上漫——他太清楚石崇的手段,“參湯”“腹痛”“病危”,這哪裡是真的病危,分明是誘他上鉤的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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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站在案前,草紙捏在手裡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燭火在他臉上晃,把眼底的掙紮照得無所遁形——一邊是於科,是那個在德勝門城樓上,與他一起裹著單衣守了三晝夜的兄弟;是那個在他被石崇構陷時,偷偷遞來鎮刑司罪證的忠良;是那個在詔獄裡,哪怕手被刑具磨得見骨,還在默寫《邊軍操練法》的守疆人。
他想起天德元年秋,大同衛告急,他與於科在兵部徹夜擬定防務,於科捧著軍糧賬冊,指著“石崇克扣三成糧餉”的記錄,紅著眼說“邊軍弟兄們在雪地裡啃凍餅,他卻在京裡買田置地”;想起於科被抓前,偷偷把一枚刻著“守疆”的銅符塞給他,說“若我出事,大人定要查下去,彆讓弟兄們的血白流”。
如今這枚銅符就放在錦盒的最底層,與證據副本疊在一起,銅麵被摩挲得發亮。謝淵的手伸到錦盒邊,指尖剛觸到銅符的涼意,腦海裡突然閃過蕭櫟白日的話:“明日祭祖大典,石崇必有所圖,你是唯一能呈上證物的重臣,若你不在,我們所有的準備都白費了。”
他猛地回神——石崇要的就是他亂!要他為了於科,不顧一切衝出府門,然後在半路設伏,要麼殺了他,要麼抓了他,扣上“私闖詔獄、圖謀不軌”的罪名,這樣明日大典,就沒人能揭發石崇的罪行了。
可……萬一呢?萬一那草紙上的消息是真的呢?於科在獄裡熬了兩年多,身子本就弱,若真的喝了有毒的參湯,此刻說不定正等著他去救。謝淵的手抖得更厲害,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,吹得燭火猛地一暗。遠處詔獄的方向,隻有幾點微弱的燈籠光,像瀕死的星子,在黑暗裡閃著——那是獄卒巡邏的燈,卻不知道裡麵有沒有於科的氣息。
“大人,您不能去啊!”老周看出他的動搖,急忙上前一步,“那定是石崇的計!前日林朔大人還傳信說,玄夜衛的緹騎已經混進詔獄,盯著王三的一舉一動,於大人若真出事,緹騎定會第一時間傳信,怎會隻讓一個小卒遞張草紙?”
謝淵沒說話,隻是盯著窗外的黑暗。他知道老周說得對,可心底的那點僥幸,那點對故友的牽掛,像藤蔓一樣纏上來,勒得他喘不過氣。他是正一品太保,是掌全國軍政的重臣,可他也是於科的兄弟,是那個答應過要為他昭雪的人。
老周見謝淵仍在猶豫,連忙把草紙鋪在案上,用手指著字跡的縫隙:“大人您看,這字跡雖然潦草,卻沒有絲毫慌亂,反而透著刻意——你看‘病危’兩個字,筆鋒收得極穩,不像是急著傳遞消息的小卒寫的;還有這紙,是詔獄獄卒專用的粗麻紙,可邊緣卻很整齊,像是特意裁剪過的,尋常小卒哪有心思做這個?”
他頓了頓,又想起什麼,補充道:“按《大吳詔獄探視規製》,非詔獄署提督、刑部侍郎或持有陛下手諭者,不得在夜間探視重犯。石崇若真要對於科下手,絕不會讓消息這麼快傳出來,更不會用‘小卒遞信’這種容易暴露的方式——他就是算準了您與於大人的交情,算準了您會急著去救,才故意留這麼多破綻,就是要誘您上鉤!”
謝淵的目光落在草紙邊緣的整齊切口上,心中一動——老周說得對,詔獄的粗麻紙向來是成卷發放,獄卒用的時候都是隨意撕扯,邊緣多是毛糙的,可這張紙的邊緣卻像用刀裁過一樣齊整,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。還有字跡,雖然刻意模仿慌亂,可起筆收筆的習慣改不了,那“病”字的豎彎鉤,收尾時微微上挑,正是石崇黨羽常用的筆鋒——他早年在禦史台審閱案牘時,見過太多次這種筆跡。
“還有王三,”老周繼續說,“上次他下毒被玄夜衛抓了現行,雖然後來被徐靖保了下來,卻也該收斂些,怎會這麼明目張膽再送參湯?這不合常理,分明是故意做給您看的,讓您覺得於科真的危在旦夕。”
謝淵緩緩點頭,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。他想起周顯白日送來的密報——玄夜衛已在詔獄內布下三道暗哨,一道盯著王三的動向,一道守在於科牢房外,還有一道盯著徐靖的行蹤,一旦於科有任何危險,緹騎會立刻動手,要麼救人,要麼控製凶手,絕不會隻讓一個小卒遞信。
“大人,石崇這計雖毒,卻漏了太多破綻,”老周的聲音放低了些,帶著勸誡,“您若真去了,正中他下懷。明日祭祖大典,您若不在,誰來呈上證物?誰來揭穿石崇的通敵罪行?於大人在獄裡熬了這麼久,等的不就是明日嗎?您不能讓他的心血白費啊!”
謝淵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夜風的寒氣讓他清醒了幾分。他知道老周說得對,石崇的破綻太多,可他心底的牽掛,卻不是理智能輕易壓下去的。他重新睜開眼,看向案上的錦盒,裡麵裝著的不僅是證據,還有於科的希望,還有大同衛三萬戰死將士的冤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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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猛地轉過身,伸手去拿案角的緋色官袍——那是正一品官員的朝服,按《大吳服飾規製》,夜間外出雖可著常服,但若去詔獄這種重地,需著朝服以顯威嚴,也便於通行。他的手指抓住官袍的領口,卻因為手抖,好幾次都沒能把胳膊伸進去。
“我得去看看,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就算是計,我也得去確認一下。我就站在詔獄門外,不進去,隻讓獄醫出來回話,確認他是否安好——隻要確認他沒事,我立刻回來,不耽誤明日大典。”
老周急得跺腳:“大人!詔獄門外肯定有石崇的緹騎等著您!您隻要出現,他們就會動手,到時候彆說確認於大人的情況,您能不能回來都難說啊!”
“我自有分寸,”謝淵終於把官袍穿好,伸手去拿玉帶,卻因為手仍在微顫,玉帶的扣環好幾次都扣不上,“我是正一品太保,按《大吳官製》,緹騎無陛下手諭,不得隨意動我。他們若敢攔我,便是以下犯上,我正好借機拿人,還能揪出石崇的把柄。”
他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清楚,石崇既然設了計,定會準備好“偽手諭”,或者乾脆栽贓他“私闖詔獄”,到時候百口莫辯。可他控製不住自己的腳,控製不住想要去確認於科安全的衝動——那是他的兄弟,是他答應過要保護的人,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於科可能在受苦,而自己卻躲在府裡。
謝淵終於扣好玉帶,轉身就要往外走,靴底踩過地上的鑒定紙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他走到門口,手剛碰到門栓,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披風掃過廊柱的“嘩啦”聲——那聲音很熟悉,是蕭櫟的。
“謝大人留步!”蕭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夜露的寒氣,卻格外沉穩,“深夜欲往何處去?”
謝淵的手頓在門栓上,沒有回頭。他知道蕭櫟來的目的,也知道蕭櫟定會阻攔他,可他此刻,隻想推開這扇門,去詔獄看看於科。
蕭櫟推門而入,身上的玄色親王披風還沾著夜露,水珠滴在青石板上,暈開細小的濕痕。他剛從京營布防回來,按《大吳京營調兵章程》,祭祖大典前夜需加強太廟外圍防務,他剛把第一營的布防圖核對完,就接到周顯的密報,說謝淵可能要去詔獄,便立刻策馬趕來。
“謝大人這是要去詔獄?”蕭櫟走到謝淵麵前,目光落在他穿好的朝服上,語氣平靜卻帶著審視,“為了於科的‘病危’消息?”
謝淵點頭,聲音帶著幾分疲憊:“我得去確認他的情況,哪怕隻在門外問一句。”
“問一句?”蕭櫟冷笑一聲,伸手按住謝淵的肩膀,力道不輕,卻帶著關切,“謝大人,你是正一品太保,是太廟祭祖大典的首陪重臣,按《大吳祭祖大典規製》,明日辰時三刻,你需率文武百官迎駕,若你今夜出事,明日大典如何進行?石崇若借機發難,說你‘臨事脫逃、圖謀不軌’,誰來反駁?”
他頓了頓,語氣放沉,直擊要害:“你以為石崇真的要殺於科嗎?他要殺於科,早在半年前就動手了,何必等到現在?他就是要借於科引你出去,隻要你離開謝府,他的緹騎就會動手——要麼殺了你,要麼抓了你,明日大典沒了你這個呈證人,他的罪證就無人揭發,他就能繼續做他的‘複辟功臣’!”
謝淵的肩膀微微顫抖,蕭櫟的話像一把錘子,砸在他的理智上。他知道蕭櫟說得對,可他還是忍不住辯解:“可萬一……萬一於科是真的病危呢?我不能不管他。”
“你管他,就是害他!”蕭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,“於科在獄裡熬了兩年多,受儘酷刑,卻從來沒鬆過口,沒向石崇低頭,他圖什麼?圖的就是有朝一日,你能拿著證據,在祖宗靈前揭穿石崇的罪行,為他昭雪,為大同衛的弟兄們昭雪!你現在去詔獄,正好中了石崇的計,不僅救不了他,還會讓他兩年多的堅守白費,這才是真的害他!”
謝淵的頭垂了下來,看著自己的靴尖。蕭櫟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他的衝動,卻也讓他心底的痛苦愈發濃烈。他想起於科在獄裡傳來的密信,用鮮血寫的“忍辱待時,以證清白”,那字跡雖然微弱,卻透著堅定的信念。
“謝大人,”蕭櫟的語氣軟了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周顯已經遣林朔率三名精銳緹騎潛入詔獄,就守在於科牢房外,王三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下。若於科真有危險,林朔會立刻傳信,還會動手控製王三,絕不會讓他出事。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去詔獄,是留在府裡,把證據再核對一遍,確保明日呈證時,無半分差錯——這才是於科最想看到的。”
蕭櫟走到案前,鋪開一張折疊的輿圖,上麵用紅筆標注著詔獄的布局,還有玄夜衛暗哨的位置。“你看,”他指著輿圖上的“內牢西角”,“林朔帶著緹騎,喬裝成獄卒,就守在這裡,離於科的牢房隻有三步遠。王三今日送參湯時,林朔就在旁邊假裝擦欄杆,把全過程都看在眼裡——那參湯裡確實加了東西,但不是致命的‘牽機散’,是少量的‘麻沸散’,隻會讓人昏睡,不會致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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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:“麻沸散?石崇為什麼不用牽機散?”
“因為他要的不是於科的命,是你的人,”蕭櫟解釋道,“用麻沸散讓於科昏睡,製造病危的假象,既不會真的殺死於科——他還想留著於科日後要挾你,又能誘你出去。若用了牽機散,於科真死了,你說不定會冷靜下來,反而不會中他的計。”
他繼續指著輿圖:“除了林朔,周顯還在詔獄外圍布了兩隊緹騎,一隊守在詔獄正門,一隊守在側門,若石崇的緹騎敢動手,他們會立刻接應。另外,刑部侍郎劉景也接到了周顯的密信,今夜會以‘巡查獄政’為由,進駐詔獄,石崇的人不敢在劉景眼皮底下動手——劉景是出了名的剛正,當年石遷想拉攏他,被他當眾駁回,石崇不敢惹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