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謝淵列傳》載:“天德二年歲暮,臘鼓催年,南宮雪止。謝淵係囚室已逾三月,值年關將近,巷陌漸聞爆竹之音,而寒獄孤燈,鐵鏈依舊。時天光破霽,融冰滴簷,淵獨立寒室,脊背挺然,雖鐵鏈加身、瘡痍遍體,而眸光澄澈,信念彌堅。自遭徐靖、魏進忠之流構陷,誣以‘謀立外藩’重罪,下獄以來,屢經嚴刑,終未屈招。歲暮雪停之日,淵撫今追昔,複盤構陷始末,明辨官官相護之弊,念及巷陌年節之景,其誌益篤,其心益明。”
史評:《通鑒考異》曰:“雪停而風未止,天霽而世道未明,年關將近而孤臣未歸。謝淵之‘心未靜’,非躁進之擾,實乃守道之篤也。天德二年歲末,天下漸趨年節祥和,而南宮囚室寒徹骨髓,此境之殊,更顯忠良之節。封建之世,官官相護為沉屙,奸佞竊權為酷毒。淵以正一品太保之尊,掌軍政、監百官,卻遭詔獄署擅權構陷,三法司不得過問,此非一人之冤,實乃製度之弊也。淵在囚室,不因年節將近而稍減其誌,反以天光為鑒,校準初心,念及百姓歲節安寧,更堅守土安邦之念,此乃忠良之本色。《大吳官箴》有雲‘心正則身正,身正則天下正’,淵以一身踐行之,雖困厄而不改其節,雖孤絕而不墜其誌,斯為萬世之楷模。”
歲暮誌懷
歲杪雪晴破晦暝,寒囚孑影立年亭。
鐵枷豈縛青雲誌,素念弗汙臘霰靈。
宦佞羅織千重密,民祈似浪萬川寧。
縱教沉冤埋九壤,赤心終耀歲華青。
南宮囚室的雪終於停了。天德二年的歲暮,臘鼓已隱隱在巷陌間回響,簷角冰棱融水,滴答作響,敲碎了連日來的死寂,每一聲都像落在謝淵的心弦上,清晰而沉重,與遠處偶爾傳來的爆竹殘響交織,更顯寒獄的寂寥。一縷微光掙紮著穿過朽壞的窗欞,斜斜照進室內,光與影交織,在潮濕的地麵織就斑駁紋路,也照亮了他臉上的風霜與倔強——鬢角凝著未乾的雪水,眼角刻著歲月的溝壑,乾裂的嘴唇緊抿,透著不容置疑的執拗,下頜胡茬已有些雜亂,帶著歲末未剃的滄桑。
他緩緩抬起頭,迎向那縷久違的陽光。光線不算熾烈,卻帶著穿透陰霾的暖意,撫過他乾裂的臉頰,落在他布滿凍瘡與傷痕的手上。這雙手曾握筆擬疏,彈劾奸佞時筆鋒如刀,力陳利弊時字字千鈞;曾執劍守邊,青木之變時揮劍守城,風雪邊關時與士卒同仇敵愾;曾為饑民遞過年糧,天德元年歲末,晉豫災荒初平,他親赴鄉間,將朝廷撥下的賑糧與新年糕餅一一送到百姓手中;曾為士卒添過守歲薪火,北境寒夜的年關,他解下自己的披風,為凍傷的親兵裹緊,圍爐共話家國。如今這雙手被鐵鏈縛住,腕間磨出的血痂與鐵環粘在一起,稍一動便牽扯著鑽心的疼,可指節間仍凝著未涼的風骨,那是曆經千錘百煉的堅守。
雪停了,天地間一片素白清明,年節的氣息已在京師彌漫——街巷間該是家家戶戶掃塵貼聯,市集上該是百姓采買年貨,孩童們追逐嬉鬨,盼著年夜的團圓。可他胸腔裡翻湧的,卻不是豔羨與悲涼,而是信念在淬煉中愈發沉凝的力量。他下意識地抬手,指尖觸到囚服上的補丁,那是妻子董氏入獄前連夜縫製的,針腳細密,藏著“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”的期許,更藏著歲末的牽掛——補丁所用的布料,原是他往年過年時所穿常服的邊角,妻子舍不得丟棄,攢著縫補,此刻雖蒙著塵埃與乾涸的血痕,卻仿佛還帶著當年新衣的餘溫。
【雪止風歇,年節將近,可這世道的晦暗,何曾因一場雪、一個年而消散?】謝淵望著那縷陽光,心中的詰問如潮湧來,卻不再是往日的迷茫與悲涼,而是對自身堅守的再一次確認。他想起昨日秦飛通過玄夜衛暗線傳遞的消息,用米湯寫在衣襟內側,經水浸後方顯字跡:“張啟已尋得密信墨痕破綻,與徐靖府中筆墨同源。歲末年關,奸佞多宴飲懈怠,詔獄署值守稍鬆,或可伺機調取檔案,然需靜待時機。”消息簡短,卻如星火,讓他知道,這場孤身之戰,他並非全然孤立,而年節的氛圍,竟成了查案的一絲契機。
按《大吳玄夜衛章程》,玄夜衛分南北二司,北司掌刑獄勘驗,南司掌緝捕巡查,皆直屬於帝。秦飛身為北司指揮使,本有核驗罪證之權,卻因徐靖背靠魏進忠,借“事關皇統”之名,將案件劃歸詔獄署專辦,硬生生阻斷了玄夜衛的介入。這便是官官相護的可怕——律法明明規定三法司會審之製,詔獄署卻能借帝寵擅權;玄夜衛本有監察之責,卻因黨派之爭難以施為。謝淵在心中冷笑,這年節將至,百姓盼著團圓,而他卻在囚室中等待昭雪,奸佞們則在府中笙歌宴飲,何其諷刺。
【年少時便篤信‘為生民立命,為萬世開太平’,這誓言刻在骨血裡,從未因歲月流轉、境遇變遷而褪色,更未曾因年節交替而稍減。】謝淵的目光落在陽光照亮的地麵,那裡的斑駁光影,仿佛化作了朝堂上的唇槍舌劍,構陷的始末在腦海中清晰複盤,每一個細節都與天德二年的歲末情境交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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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德佑帝複辟次日,徐靖便率詔獄署緹騎直闖兵部衙門,當場宣讀“謀立外藩”的罪詔。那時距年關尚有三月,他正與兵部侍郎楊武商議邊軍年節糧餉與冬衣調度——按《大吳邊軍歲節優撫章程》,每年歲末,邊軍需額外撥付年糧、酒肉與防寒衣物,以安軍心。麵對突如其來的緹騎,楊武麵色煞白,而他卻鎮定自若,當庭質問:“按《大吳律?賊盜律》,謀立外藩需有確鑿實證,徐大人僅憑一封來曆不明的密信,便定我死罪,莫非視律法為無物?況年關將近,邊軍將士翹首以盼糧餉冬衣,大人此舉,就不怕寒了軍心?”
徐靖當時冷笑作答,語氣中滿是恃寵而驕的傲慢:“謝大人,此密信搜自你府邸書房,筆跡與你平日奏折彆無二致,更有三名兵部官吏指證你私挪軍需,何談無憑?再者,此案事關皇統存續,陛下特命詔獄署專辦,三法司不得乾預。至於邊軍歲節物資,自有戶部與兵部協同調度,不勞大人費心,還是束手就擒吧!”
“荒謬!”謝淵當時怒而拍案,案上的邊軍歲節調度冊散落一地,“那三名官吏,一名曾因克扣軍餉被我彈劾,一名是魏進忠同鄉,一名家人被鎮刑司拘押,其證詞豈能作數?且密信筆跡看似相似,實則缺少我常年握筆留下的虎口壓痕,墨色新舊也與聲稱的‘寫就時間’不符,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可辨真偽!年關將至,爾等不思安撫軍民,反倒構陷忠良,就不怕天怒人怨?”
可他的辯解,在帝意與奸佞的勾結麵前,顯得蒼白無力。徐靖根本不給他傳喚張啟的機會,便命緹騎上前捆綁。那時他看到吏部尚書李嵩、總務府總長石崇站在朝堂一側,眼神中滿是得意與幸災樂禍——他瞬間明白,這不是一場突發的構陷,而是奸佞集團蓄謀已久的圍獵,選在年關之前動手,就是要讓他無法參與邊軍歲節調度,讓軍心渙散,更讓他在團圓之際身陷囹圄,承受加倍的孤寂。
按《大吳官製》,兵部尚書兼禦史大夫,本有與九卿同議之權,可他被拘押時,竟無一人敢站出來為他辯解。內閣首輔劉玄雖欲開口,卻被魏進忠以“陛下聖意已決”強行打斷;刑部尚書周鐵本欲援引三法司會審製度,卻被徐靖以“乾預皇統案件”相威脅,最終隻能沉默。這便是官官相護的沉屙:奸佞們相互包庇,形成勢力閉環,而忠良之士要麼被排擠,要麼明哲保身,即便年節將至,也無人敢為公道發聲,生怕牽連家人,攪亂年關。
謝淵的指尖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憤怒。他想起天德元年歲末,他彈劾戶部侍郎陳忠克扣邊軍歲節糧餉,戶部尚書劉煥故意拖延賬目核驗,為陳忠銷毀證據爭取時間;想起彈劾魏進忠擅權亂政時,吏部尚書李嵩暗中散布謠言,說他“排除異己,意圖攬權”,攪得朝野不寧,讓百姓在年節中仍憂心忡忡;想起青木之變後,他力阻南遷,卻被石崇等人誣陷“擁兵自重”,讓邊軍將士在歲末守邊時仍心存疑慮。每一次彈劾,都是一場艱難的博弈,而每一次博弈,都讓他看清了官場的黑暗——律法雖嚴,卻抵不過權力的勾結;證據雖實,卻敵不過奸佞的讒言;即便年節將至,公道也難尋容身之地。
【我從未借權斂財,府邸無金玉,案頭唯詩書;從未結黨營私,舉薦者皆為賢能,彈劾者皆為奸佞;從未畏縮避事,哪怕強敵壓境、險象環生,也始終站在最前,護一方安寧,哪怕年節將至,也願為軍民奔走,換得歲節祥和。】謝淵的目光愈發堅定,陽光照在他的眼眸裡,映出一片澄澈的赤誠,也映出往年歲末的溫暖記憶。
他想起初任晉豫巡撫時,天德元年歲暮,晉地大旱初平,餓殍遍野的景象雖有緩解,卻仍有百姓缺衣少食,難以過年。他上書朝廷請求追加歲末賑災物資,戶部侍郎陳忠卻克扣糧款,隻撥付三成糙米與少量舊衣。他怒而親赴京城,在文華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麵,將百姓的訴狀與陳忠克扣糧款的賬目摔在禦案上:“陛下,年節將至,百姓卻無米下鍋、無衣禦寒,陳忠卻中飽私囊,將歲節賑糧變賣牟利,此等奸佞不除,民心難安,社稷難穩!”
德佑帝當時麵露不悅,魏進忠立刻上前辯解:“謝大人此言差矣,陳侍郎掌管糧餉調度,事務繁雜,歲末諸事繁多,些許損耗在所難免,何必小題大做,攪擾陛下年節清淨?”
“些許損耗?”他當時怒不可遏,聲音震徹大殿,“朝廷下撥十萬石歲末賑災糙米、五千件冬衣,百姓到手不足三萬石、千餘件,其餘皆被陳忠變賣,孝敬你魏大人!此等‘損耗’,是百姓的血淚,是邊軍的寒衣,是年節的祥和!按《大吳律?貪贓律》,克扣賑災糧款數額巨大者斬,陳忠罪該萬死!”
那場對峙,最終以陳忠被流放告終,可他也因此徹底得罪了魏進忠。如今想來,那場博弈,不過是如今這場構陷的序幕。奸佞們早已布下天羅地網,選在天德二年歲末動手,就是要讓他在最該與家人團圓、與軍民同慶的時節,身陷囚室,承受最大的痛苦與屈辱。而“奪門之變”,便是那個時機——德佑帝複辟,對他擁立景泰帝、拒絕南遷之事心存怨恨,奸佞們順勢遞上早已偽造好的“罪證”,君臣一拍即合,便將他打入死牢,讓他在年節的孤寂中承受嚴刑拷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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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想起青木之變後,天德元年初春,北元鐵騎兵臨城下,滿朝文武主張南遷,唯有他挺身而出:“京師乃天下根本,一旦南遷,人心離散,半壁江山儘失!臣願死守京師,與城池共存亡!”那時他被任命為兵部尚書,臨危受命,整頓軍備,與將士們同食同宿,死守德勝門。那年歲末,京師解圍,百姓終於能安穩過年,都督同知嶽謙率京營與邊衛將士,捧著百姓自發送來的年糕、酒肉,到兵部衙門致謝,他與將士們圍坐一堂,共話守邊之誌,約定來年再護京師安寧。
可如今,天德二年歲末,嶽謙被調離京營,秦飛被限製職權,張毅被邊緣化,而他自己,則身陷囹圄。奸佞們不僅要除掉他,還要清除所有與他誌同道合的忠良,以鞏固自己的權勢,讓百姓在年節的祥和之下,漸漸淡忘忠良的功績,接受奸佞的統治。這便是官官相護的毒瘤——為了一己私利,不惜犧牲國家利益,陷害忠良之士,動搖國本根基,哪怕是年節將至,也無半分悲憫之心。
陽光緩緩移動,照在鐵鏈上,反射出冷冽卻不刺眼的光。這鐵鎖能鎖住他的身,卻鎖不住他胸中的丘壑;這囚室能困住他的人,卻困不住他心係蒼生的牽掛。他想起晉豫百姓為他立的生祠,天德二年歲末,定有百姓冒著嚴寒前往祭祀,為他祈福;想起邊軍將士聯名上書的請願書,將士們在歲末守邊之餘,仍不忘為他鳴冤;想起秦飛在密信中說“邊地軍民聞大人蒙冤,多有泣血者,願捐軀為大人鳴冤,隻求大人能熬過歲末,等來昭雪”。這些民心所向,便是他堅守下去的最大底氣,哪怕年節孤寂,也暖於炭火。
【或許世人誤解,或許君王有惑,或許奸佞當道,但我所行之事,皆問心無愧;所守之念,皆關乎家國,關乎這歲末年初的百姓安寧。】謝淵緩緩站起身,腳踝的鐵鏈發出沉悶的聲響,牽扯著舊傷隱隱作痛,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如寒雪中孤鬆,未有半分彎折。
他的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方,那裡有山河萬裡,有黎民千萬,有他畢生守護的家國大義,更有天德二年歲末漸濃的年節氣息——他仿佛看到百姓們貼起的春聯,看到孩童們手中的爆竹,看到邊軍將士們圍坐守歲的篝火,這些景象,讓他心中的信念愈發堅定。他在心中複盤著秦飛傳遞的查案進展:張啟已暗中複製了密信的墨痕樣本,與徐靖府中搜出的筆墨比對,發現二者出自同一批鬆煙墨,且密信的紙張是詔獄署專用的宣紙,並非他府邸常用的麻紙;秦飛已聯係上當初被脅迫指證他的兵部文書,文書願翻供,指證徐靖、石崇對其嚴刑逼供,並關押其家人,如今歲末將至,文書思念家人,更願冒險作證;內閣首輔劉玄已暗中聯絡六部中的正直官員,收集魏進忠、李嵩等人結黨營私的罪證,計劃在新年朝賀時遞上直訴奏折,借年節君臣齊聚之機,懇請德佑帝重審此案。
這些消息,如點點星火,在他心中燃起希望。他知道,這場博弈尚未結束,奸佞們雖然勢大,但正義的力量也在暗中積蓄。按《大吳律?訴訟律》,若案件存在冤情,哪怕已經定案,也可通過“直訴”製度向皇帝上書,請求重審。劉玄選擇在新年朝賀時遞折,便是看中了年節的特殊時機——百官齊聚,民心所向,德佑帝或許會因年節祈福之心,網開一麵,允許重審。
可他也清楚,這場博弈的艱難。魏進忠掌鎮刑司,徐靖掌詔獄署,李嵩掌吏部,石崇掌總務府,四人黨羽遍布朝野,從中央到地方,從軍政到司法,幾乎形成了壟斷。年節將至,他們雖有宴飲懈怠,卻也早已布下防備,詔獄署加強了值守,鎮刑司密探四處巡查,嚴防有人異動。就像當初他彈劾陳忠時,劉煥可以拖延賬目核驗;彈劾魏進忠時,李嵩可以散布謠言;如今秦飛查案,徐靖可以封鎖詔獄署檔案,哪怕是年節,也不放過任何打壓忠良的機會。官官相護,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正義牢牢困住,哪怕年節的陽光也難以穿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