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德佑朝紀事》載:“謝淵蒙冤係獄逾月,帝蕭桓將臨早朝,晨光初露,曉霧未散,李德全之讒言猶縈繞於心,君心搖搖。時徐黨倚官官相護之弊,布下權力羅網,三法司形同虛設,玄夜衛查案屢遭梗阻,複位之艱、江山之重交織於禦書房之內,帝孤坐晨霧之中,於忠良舊情與皇權穩固間劇烈掙紮,動搖之態日漸昭然。”
史評:《通鑒考異》曰:“德佑帝之動搖,非獨為李德全讒言所惑,實乃複位之君權柄未固之必然結果。徐靖、魏進忠結鎮刑司、詔獄署、吏部、總務府為權力閉環,羅織罪證構陷謝淵,官官相護,勢焰熏天,難以撼動。帝既念謝淵安邦定國之殊勳,又恐因一案擾動朝局,重蹈南宮覆轍。封建皇權之下,君心之重,莫過於江山存續,故私恩終究讓位於國祚,其動搖之舉,實為封建皇權製度困局之深刻折射。”
華表
紫禁階前玉柱峨,淩虛萬古閱興訛。
雲紋漫刻興亡事,日月昭彰理亂波。
鶴歸尚憶秦宮侈,龍隱曾驚漢闕峨。
今朝且看霓裳舞,仙樂飄飄夢亦酡。
狂歌醉舞三千盞,不問人間是與訛。
禦書房內,晨霧順著窗欞的縫隙漫入,與燭火的光暈交織,氤氳出一片朦朧的冷白。三十餘支牛油燭已燃至尾聲,焰苗在微涼的晨風中微微搖曳,將蕭桓孤挺的身影投射在金磚地麵上,忽明忽暗,恰似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神。案上那本朱封“詔獄署奏謝淵謀逆事”的疏文依舊攤開,留白的朱批處空空如也,卻仿佛沉甸甸壓在他心頭,每一個字都透著逼人的寒意,讓他下意識地彆過眼,不願直視這份強加於忠良的罪名。
上集李德全離去時的腳步聲早已消散在晨霧中,可那句“不殺謝淵,陛下複位之名不固”的狠話,卻如餘音繞梁,在殿內反複回蕩,字字戳中他的軟肋。他僵立在案前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,那是永熙帝遺留之物,玉質本應溫潤,此刻卻被晨露浸得微涼,硌得掌心生疼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心中暗罵李德全挑撥離間,卻又不得不承認,那些話精準地戳中了他最隱秘的恐懼——複位的合法性本就備受質疑,任何一點風波都可能被放大為“名不正言不順”的鐵證。
最初對謝淵的抵觸尚未散儘,那份“豈能因流言蜚語誅殺功臣”的執念,還在心底頑強地掙紮。可李德全提及的“複位之名”“江山動蕩”,已如藤蔓般悄然纏上心頭,與殿內的晨霧交織,讓他難以掙脫。遠處隱隱傳來宮人的腳步聲,是為早朝做預備的內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弦上,提醒著時間的緊迫,他忍不住焦躁起來:若再猶豫不決,早朝之上必被徐黨裹挾,屆時更難收場。
蕭桓緩緩閉上眼,試圖平複紛亂的思緒,可腦海中全是李德全那張布滿焦灼與算計的臉,以及那些字字誅心的話語。“逆臣伺機而動”“輿情洶洶”“邊軍異動”,這些詞彙如同尖刺,反複紮著他的神經。他暗自叩問自己:謝淵若真無反心,為何徐黨能如此興師動眾?為何查案之路如此艱難?難道真如李德全所言,謝淵的忠誠本就摻了水分?
漏壺滴答作響,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,與遠處漸起的晨鐘呼應,將殿內的寂靜拉得愈發漫長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心中那份對謝淵的信任與維護,正在被複位的艱難、徐黨的威脅一點點侵蝕,一道細微的裂痕,已在“舊情”與“江山”的天平上悄然蔓延,而他卻無力阻止這一趨勢。
晨霧漸散,一縷微光透過窗欞照進禦書房,落在蕭桓的龍袍上,十二章紋在晨光中泛著暗金光澤,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涼。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南宮囚居的清晨,那些記憶如同烙印般刻在骨髓裡,在晨光的映照下,愈發清晰刻骨,讓他渾身泛起一陣寒意。
那時的南宮,晨霧比禦書房更濃,寒殿無暖,地磚縫裡滲著刺骨的冷氣。他裹著單薄的被褥,早早便被凍醒,聽著窗外風雪呼嘯漸歇,取而代之的是看守宦官冷漠的腳步聲與嗬斥聲。他想起那時的自己,連基本的尊嚴都無法保障,隻能在屈辱中苟延殘喘,心中對權力的渴望愈發熾烈:若有朝一日重登帝位,絕不再任人宰割,絕不再嘗這般滋味。
三餐粗糲不堪,清晨的食物往往是冰冷的窩頭與鹹菜,他曾為一口熱粥,不得不忍受看守宦官的冷言冷語。那些帶著鄙夷的眼神、陰陽怪氣的腔調,在晨光中格外刺眼,至今想來仍讓他心頭作嘔。他暗自發誓,複位後定要讓那些欺辱過他的人付出代價,可如今,這份誓言卻轉化為對失去權力的極致恐懼,讓他連保護一位忠良的勇氣都漸漸消散。
更讓他難以釋懷的是無儘的孤獨與恐懼。每個清晨醒來,他都要先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,是否收到了賜死的聖旨。景泰帝蕭櫟的眼線無處不在,哪怕是清晨在院中踱步,都要提防被添油加醋地稟報。那種朝不保夕的煎熬,讓他對每個清晨的曙光都既期待又恐懼,如今雖已複位,卻仍怕這一切隻是鏡花水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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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他雖已身處禦書房,坐擁天下,可南宮清晨的屈辱記憶如影隨形,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,時刻提醒他權力的來之不易。他在心中反複告誡自己:絕不能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寒殿,絕不能在清晨的冷霧中忍受任人宰割的滋味,哪怕代價是犧牲謝淵,也在所不惜——這份恐懼,已成為他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軟肋,被李德全精準擊中。
遠處的晨鐘再次響起,比之前更清晰、更急促,提醒著早朝將至,蕭桓的心跳不由得加快,思緒流轉,又憶起奪門之變那個清晨的艱險。他深知,複位之路從非一蹴而就,而是步步為營、如履薄冰的血路,那個清晨的晨光,是用無數人的性命換來的,他沒有資格輕易揮霍。
那時他無權無勢,隻能借著宗親探視的名義,與心腹在屏風後低聲密謀。每個清晨的密會都隻有短短數刻,卻要耗費數日乃至數月籌劃,生怕被鎮刑司密探察覺分毫。晨霧是他們最好的掩護,卻也讓每一次分離都充滿未知,他至今記得每次目送心腹離去時的忐忑:他們會不會被發現?會不會一去不返?這份提心吊膽,讓他對如今的帝位愈發珍視。
有一次,心腹帶來的密信被玄夜衛南司截獲,幸而那人反應迅速,拚死將證據吞入腹中銷毀,才未牽連於他。可那位心腹卻因此被打入詔獄,再也沒能見到下一個清晨的曙光。每當想起那人臨行前“陛下保重,臣萬死不辭”的決絕,蕭桓心中便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:既有感激,更有對權力鬥爭殘酷性的深刻認知,他暗忖,若為了保住帝位,犧牲一個謝淵,或許並不算什麼。
奪門之變的那個清晨,他身著素衣,枯坐至天明,聽著宮門外隱約的馬蹄聲與兵器碰撞聲,心中既有複仇的快意,更有失敗的恐懼。他當時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:若起事失敗,便自儘殉國,絕不重蹈南宮覆轍。晨霧中,他看到宮門被攻破的火光,看到徐靖、魏進忠率軍前來迎接的身影,那一刻的狂喜,他至今難忘。
如今,他好不容易坐穩龍椅,卻要麵臨因謝淵一案引發動亂的可能。那些奪門之變的血腥畫麵、心腹慘死的決絕、成功翻盤的狂喜,在晨鐘的催迫下交織在一起,讓他愈發恐懼失去這來之不易的一切。他在心中默念:不能讓多年的隱忍與犧牲因一個謝淵付諸東流,徐黨想要謝淵的命,或許可以順勢而為,既能穩住他們,又能消除隱患,何樂而不為?
蕭桓的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密報上,晨光已照亮了紙麵,密報中詳細列明的密信破綻——墨痕分三次蘸墨而成、紙張為詔獄署專用貢宣、落款日期有刀刮重描痕跡,這些由玄夜衛文勘房主事張啟查證的細節,足以證明謝淵蒙冤。可他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,晨霧尚未散儘,如同徐黨布下的官官相護網絡,讓真相難以顯露,也讓他無力回天。
徐靖掌詔獄署,掌控重大案件的審訊與關押,謝淵自入獄後,便被隔絕與外界的聯係,連清晨的一縷陽光都難以見到,更彆提申辯的機會;魏進忠掌鎮刑司,統轄天下密探,遍布京師內外的眼線在晨霧中活動,既能羅織罪證,又能打壓異己,秦飛查案屢屢受阻,便是拜他所賜。蕭桓暗自咬牙,徐黨這般囂張跋扈,分明是架空皇權,可他卻隻能暫時隱忍,心中滿是不甘與憤怒。
李嵩掌吏部,手握文官任免大權,徐黨親信遍布六部,稍有不從便會被罷官流放,每個清晨的朝會,都是他們展示勢力的舞台;石崇掌總務府,調度國庫收支,為徐黨的運作提供充足的財力支持,連禦書房的晨供,都要經過他的親信之手,處處透著控製。蕭桓深知,這四人相互勾結,形成了密不透風的權力閉環,想要撼動他們,絕非一朝一夕之事。
按《大吳官製》,重大案件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會審,可謝淵一案卻被詔獄署獨斷。刑部尚書周鐵請求參與會審,反被徐靖以“乾預詔獄”彈劾,險些丟官;大理寺卿質疑密信真偽,被魏進忠羅織罪名打入詔獄,再也沒能走出那片晨霧。蕭桓心中清楚,三法司形同虛設,司法公正蕩然無存,他雖為帝王,卻處處受製,根本無法僅憑一己之力為謝淵昭雪。
晨霧中,他仿佛看到徐黨成員在朝堂上的身影,看到他們咄咄逼人的姿態。他暗自權衡:若此時為謝淵出頭,便是與徐黨徹底決裂,以他目前的實力,未必能穩操勝券,反而可能引發兵變或罷朝,危及帝位。罷了,暫且忍下這口氣,等日後權柄穩固,再清算徐黨不遲——這份妥協的念頭,讓他心中的動搖又深了一層。
可謝淵的功績,依舊在腦海中盤旋,與徐黨帶來的壓迫、失去權力的恐懼形成劇烈的拉扯,讓蕭桓心中備受煎熬,幾乎要喘不過氣來。晨光透過窗欞,照亮了案上的空白朱批,也照亮了那些載入史冊的功績,如同昨日重現,讓他無法忽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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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青木之變的清晨,北元鐵騎兵臨城下,滿朝文武皆主南遷避禍,唯有謝淵以太保兼兵部尚書之職臨危受命,駐守安定門。那個清晨,他在城頭立誓,“與京師共存亡”,晨霧中,他的身影格外堅定,給惶惶不安的軍民注入了勇氣。蕭桓心中湧起一陣敬佩,若不是謝淵,京師早已淪陷,他或許連複位的機會都沒有,這份恩情,他怎能輕易忘卻?
那時的京師,人心惶惶,糧草短缺,軍備廢弛,謝淵接手後,每個清晨都親自巡城,整頓軍紀,加固城防,與將士同甘共苦。他身先士卒,鎧甲染血仍不退卻,最終在晨光中擊退強敵,保住了京師,也為他日後複位保留了根基。蕭桓暗忖,謝淵的功績足以光耀千秋,若殺了他,自己與那些昏君暴君又有何異?
他又想起晉豫大旱的清晨,謝淵奉命巡撫地方,剛一到任便清查貪腐,彈劾戶部侍郎陳忠克扣賑災糧款。每個清晨,他都親赴災區放糧,設棚濟民,甚至散儘私財,為百姓購置種子與農具,短短數月便穩定了災情,活萬民於水火。蕭桓心中滿是愧疚,謝淵為大吳付出了這麼多,若因流言蜚語便將其誅殺,不僅寒了天下忠良之心,更是對那些被謝淵拯救的百姓的背叛。
百姓為感念其恩,自發為其立生祠,每個清晨都有百姓前往焚香祈福。邊軍將士更是對謝淵敬重有加,他掌兵部後,每個清晨都親自查驗軍備,補發邊軍欠餉,讓北元多年不敢南下騷擾。這些功績,如同晨光般耀眼,讓他無法輕易抹去。他在心中反複掙紮:殺了謝淵,是保全江山,還是淪為權力的奴隸?這個問題,讓他備受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