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《大吳通鑒?德佑朝紀事》載:彼時,詔獄署提督徐靖、鎮刑司提督魏進忠、玄夜衛指揮使周顯,以及總務府總長石崇等,竟聯翩而上書於朝堂。書中條陳縷析,羅織謝淵以“通敵謀逆、私挪軍需、結黨營私”三大罪款,言辭切切,力請帝王蕭桓速正典刑,以肅朝綱。
是時,徐靖一黨羽翼漸豐,已然盤根錯節。其黨羽之間,官官相護,沆瀣一氣。六部之中,諸多親信亦紛紛跟風附和,趨炎附勢。而三法司,礙於其勢,竟莫敢置喙,噤若寒蟬。金殿之上,但見此黨聲威赫赫,大有逼宮之勢,朝堂氛圍,劍拔弩張。
帝王蕭桓,彼時複位未穩,根基尚淺,麵對此等洶洶之勢,內心本已動搖。經此數人聯手攻訐,權衡利弊之下,遂決然下詔,定於明年秋後,將謝淵處死。此詔一出,朝野震動,人心惶惶。
史評
《通鑒考異》曰:徐黨此番聯攻之舉,絕非一時興起之念,實則為權力閉環之下的必然結果。徐靖執掌詔獄,手握刑獄大權;魏進忠掌控鎮刑司,主管刑罰事宜;周顯統領玄夜衛,負責宮廷安保;石崇主掌總務府,總攬諸事。此四人相互勾結,狼狽為奸,時日已久。黨羽之間相互庇護,致使律法難施,綱紀廢弛。
謝淵其人,功勳卓著,威名遠揚,已至功高震主之地步。且其兼掌軍政監察之要職,猶如攔路虎,成為徐黨等人圖謀大權之阻礙。故而,徐黨不惜羅織罪名,處心積慮,必欲除之而後快。
帝王蕭桓,複位之初,皇位未固,忌憚徐黨羽勢之盛,唯恐朝局因之動蕩,危及自身皇權。權衡再三,終棄忠良,以求自保。此非蕭桓一人之過也,實乃封建官僚體係與皇權體製共生相伴之惡疾。在這一體係之下,權力傾軋,黨爭不斷,忠奸難辨,致使朝政昏暗,國運堪憂。此惡疾根深蒂固,非一朝一夕所能根除,實乃封建王朝之痼疾也。
金殿罹劫賦
伊盛世之赫奕兮,忽金殿之逢殃。
晨鐘鏗爾以揚響兮,隱驚雷之蓄藏。
奸慝蝟集而鴟張兮,肆逼宸居之堂皇。
乃構織夫罪辜兮,欲穢忠良之貞剛。
累砌乎虛詞兮,覬搖瑤墀之崇莊。
彼忠良之耿介兮,陷讒譖而罹傷。
歎王道之蕪穢兮,哀邪佞之充廂。
官官相庇而結黨兮,固若鐵壁之堅剛。
言言如鏃以誅心兮,毒逾蠆尾之鋒芒。
政令乖舛而悖理兮,朝綱淆亂而弗張。
惜哉太保之明哲兮,立千秋之殊勳。其誌壯而情篤兮,心炯炯以照雲。奈奸邪之構陷兮,竟為傾頹之墊塵。勳業飄颺於逝水兮,空遺浩歎於蒼旻。
吾心忡而難弭兮,瞻昊天而涕零。願撥翳障以見旭兮,複熙皞之休明。期聖君之察斷兮,殄奸慝而正典刑。還乾坤之朗朗兮,永佑家國之安寧。
太和殿內,晨陽透過雕花窗欞,灑在金磚地麵上,映出一片冷冽的光。早朝的鐘聲剛剛停歇,餘音在殿宇間回蕩,卻未能驅散空氣中彌漫的劍拔弩張。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,緋色、青色、綠色的官袍整齊排列,看似肅穆有序,實則暗流湧動,每一道目光都帶著試探與戒備,聚焦於禦座之上的蕭桓,也聚焦於那些即將發難的徐黨核心人物。
徐靖身著從二品緋色官袍,腰束玉帶,步履沉穩地踏入殿門。他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兩側百官,與站在前列的鎮刑司提督魏進忠、玄夜衛指揮使周顯、總務府總長石崇等人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。昨夜李德全入宮向蕭桓施壓的消息,已通過宮中心腹連夜傳遞到他們手中,得知帝王心思已動,幾人當即敲定計策:借早朝百官齊聚之機,聯手上書,以雷霆之勢將謝淵的“罪狀”公之於眾,形成眾意難違的局麵,斷絕蕭桓的退路,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。
徐靖心中早有盤算:謝淵身為正一品太保兼兵部尚書兼禦史大夫,掌全國軍政與監察大權,功高震主,又素來剛直不阿,屢次彈劾徐黨成員擅權亂政,早已成為他們奪權路上的最大障礙。若不趁此次機會將其徹底扳倒,待其出獄,必當清算舊賬,屆時徐黨苦心經營的權力網絡將毀於一旦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急切,表麵維持著鎮定,靜待朝會開場,指尖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的奏折,那上麵羅列的“罪狀”,雖多為羅織偽造,卻被他編排得環環相扣,看似無懈可擊。
魏進忠站在徐靖身側,尖細的臉頰上帶著一絲陰鷙的笑意。他掌鎮刑司,統轄天下密探,深知輿論的威力。為了構陷謝淵,他早已命人在京師內外散布流言,將“通敵”“謀反”的罪名反複渲染,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動,正是乘勝追擊的最佳時機。他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列中的內閣首輔劉玄,見這位老臣眉頭微蹙,神色凝重,心中暗自發笑:劉玄雖為三朝元老,深得先帝信任,卻無實權,如今六部皆為徐黨親信掌控,他縱有護謝淵之心,也無力回天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周顯身為玄夜衛指揮使,直屬於帝王,本應製衡各方勢力,卻早已暗中依附徐黨。他深知蕭桓複位後的權力焦慮,也明白徐黨如今的勢焰熏天,依附徐黨既能保全自身,更能借機擴大玄夜衛的權勢。他手中握著一份所謂的“邊軍密報”,實則是偽造的北元異動消息,準備在關鍵時刻拋出,以“江山安危”逼迫蕭桓下定決心。他目光掃過殿外,心中暗忖:今日過後,謝淵將成階下囚,徐黨權勢將更盛,而自己的地位也將愈發穩固。
石崇身為總務府總長,掌國庫調度,早已將部分軍需賬目篡改,用以佐證謝淵“私挪軍需”的罪名。他看著手中的賬目副本,心中毫無愧疚,隻想著待謝淵倒台後,能進一步掌控戶部,將國庫財富更多地納入徐黨囊中。他與徐靖等人形成的權力閉環,早已將律法製度踩在腳下,官官相護之下,他們早已無所畏懼。
百官之中,非徐黨成員皆神色忐忑,低頭不語。他們深知徐黨的手段狠辣,昨日刑部尚書周鐵因請求參與謝淵案會審,險些被徐靖彈劾罷官,今日無人敢輕易出頭。殿內的寂靜,並非敬畏,而是恐懼,是對官官相護、強權壓人的無聲反抗,卻又無能為力。
蕭桓端坐禦座之上,龍袍加身,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。昨日禦書房的掙紮與動搖,此刻仍在心頭縈繞,李德全的狠話與謝淵的功績反複交織,讓他心緒難平。他看著下方整齊排列的百官,目光掠過徐靖、魏進忠等人,心中早已明白,今日的早朝,注定不會平靜,一場針對謝淵的逼宮,已箭在弦上。
內閣首輔劉玄站在文官之首,心中焦灼萬分。他深知謝淵的忠勇與清白,也清楚徐黨的陰謀與野心。昨夜他已連夜草擬奏疏,想為謝淵辯冤,卻苦於無確鑿證據,又怕激怒徐黨,牽連更多忠良。此刻他看著徐靖等人胸有成竹的模樣,心中暗歎:大吳江山,難道真要毀於這官官相護的黨爭之中?
晨陽漸漸升高,照亮了殿內的匾額,“建極綏猷”四個大字莊嚴肅穆,卻與殿內的暗流湧動形成鮮明對比。蕭桓抬手示意朝會開始,聲音沉重:“眾卿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。”話音剛落,徐靖便應聲出列,一場醞釀已久的逼宮大戲,正式拉開帷幕。
“陛下!臣有本啟奏!”徐靖應聲而出,快步走到殿中,躬身跪地,手中高高舉起一卷奏折,聲音鏗鏘有力,穿透殿內的寂靜,直抵禦座之上。他刻意提高聲調,讓殿內每一位官員都能清晰聽聞,目的便是先聲奪人,形成輿論壓迫。
蕭桓看著跪地的徐靖,心中一沉,早已預料到的發難還是來了。他緩緩抬手:“徐卿平身,有事但說無妨。”語氣平靜,卻難掩眼底的複雜情緒,有不耐,有忌憚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。
徐靖起身,卻依舊手持奏折,目光掃過殿內百官,沉聲道:“陛下,太保兼兵部尚書兼禦史大夫謝淵,身負通敵謀逆、私挪軍需、結黨營私三大罪狀,證據確鑿,臣等已三番五次呈稟陛下。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動,邊軍將士議論紛紛,京中百姓流言四起,若再遲延不辦,恐生變數!懇請陛下速下決斷,將謝淵明正典刑,以安民心、固邊防!”
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,如同重錘敲擊在百官心頭。“通敵謀逆”四字,更是誅心之罪,足以讓任何臣子身首異處。徐靖刻意停頓,觀察著蕭桓的神色,也觀察著百官的反應,見無人敢反駁,心中愈發篤定,繼續說道:“陛下,謝淵自掌兵部與禦史台以來,權勢日盛,百官皆唯其馬首是瞻,已然功高震主。更有甚者,他暗中勾結北元,私通書信,意圖謀逆篡位,此等大逆不道之舉,若不嚴懲,何以彰顯國法威嚴?”
他將手中奏折高高舉起:“陛下,此乃謝淵與北元私通的密信副本,其上字跡雖經模仿,但墨痕、紙張皆有跡可循,詔獄署已多方核驗,確為謝淵府邸流出。更有詔獄署文書指證,曾親眼見謝淵親信傳遞密信,此等鐵證,不容辯駁!”實則,這份密信早已被徐靖等人偽造,所謂的“核驗”不過是官官相護下的自圓其說,所謂的“證人”也早已被屈打成招。
蕭桓的眉頭擰得更緊,徐靖口中的“密信”,與秦飛密報中提及的偽造密信如出一轍。他心中清楚,這份“鐵證”疑點重重,可徐靖此刻在金殿之上公然發難,背後必有魏進忠、周顯等人撐腰,若當場質疑,便是與整個徐黨為敵。他想起昨日禦書房的猶豫,想起複位的艱難,心中的掙紮愈發劇烈:若承認密信為偽造,徐黨必然發難,朝局動蕩;若默認其真實性,便是犧牲謝淵,寒天下忠良之心。
徐靖見蕭桓神色微動,卻未反駁,知道帝王心中的天平已在傾斜,繼續趁熱打鐵:“陛下,謝淵不僅通敵謀逆,更借巡撫晉豫賑災之機,私挪軍需糧餉,中飽私囊。據總務府核查,當年賑災糧款應有白銀百萬兩,實際發放不足八十萬兩,其餘款項皆被謝淵及其親信克扣,用於購置田產、豢養私兵。邊軍將士忍饑挨凍,而謝淵卻富可敵國,此等行徑,比通敵叛國更甚!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這番話純屬捏造,當年謝淵賑災,不僅未克扣糧款,反而散儘私財,秦飛的密報中也提及謝淵府邸所用皆為晉豫麻紙,從未有過奢靡之舉。可徐靖言之鑿鑿,又有石崇手中的“賬目”佐證,在官官相護的網絡下,這些謊言竟顯得如此“真實”。
百官之中,有人麵露疑慮,卻無人敢出聲反駁。徐黨的勢力早已滲透六部,玄夜衛與鎮刑司的密探遍布朝野,稍有不慎便會被羅織罪名,打入詔獄。這種沉默,是對強權的畏懼,也是對公道的失望。
蕭桓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謝淵賑災時的場景:麻衣布鞋,麵黃肌瘦,卻依舊奔走在災區一線,百姓為其立生祠,香火不絕。這些畫麵與徐靖的指控形成強烈反差,讓他心中一陣刺痛。可他又想起李德全的話,想起徐黨的勢力,想起複位的艱難,心中的愧疚漸漸被恐懼壓製。
徐靖見蕭桓不語,繼續說道:“此外,謝淵結黨營私,培植親信,遍布六部與邊軍。兵部侍郎楊武、都督同知嶽謙等人,皆為其心腹,唯其馬首是瞻。如今謝淵入獄,其黨羽仍在暗中串聯,意圖劫獄救逆,若不將謝淵處死,斬斷其黨羽根基,日後必成大患!”他刻意提及嶽謙、楊武,意在擴大打擊範圍,徹底清除異己。
蕭桓睜開眼,目光落在徐靖身上,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決斷,卻仍在拖延:“此事事關重大,謝淵乃開國功臣之後,又有安邦定國之功,不可倉促決斷。徐卿且退,容朕再議。”
徐靖深知,今日絕不能給蕭桓拖延的機會,當即再次跪地:“陛下!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!謝淵一日不除,朝堂一日不寧,民心一日不安!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,所列罪狀句句屬實,若有半句虛言,甘受淩遲之刑!”他以死相逼,便是要斷絕蕭桓的退路。
徐靖話音剛落,總務府總長石崇便應聲出列,手持一卷賬目,快步走到殿中,與徐靖並肩跪地,高聲道:“陛下,徐提督所言句句屬實!臣這裡有當年晉豫賑災的糧餉賬目副本,及邊軍軍需調度記錄,皆可佐證謝淵私挪款項、中飽私囊之罪!”
石崇身為總務府總長,掌國庫調度與軍需分發,本應恪儘職守,卻早已淪為徐黨的幫凶。他手中的賬目,皆是篡改偽造而成,將正常的糧餉損耗、運輸成本全部算在謝淵頭上,硬生生造出“克扣百萬兩”的假象。他深知,在官官相護的體係下,隻要徐黨眾人相互印證,這份偽造的賬目便能成為“鐵證”。
蕭桓示意內侍接過賬目,展開細看。隻見賬目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糧餉的收支情況,每一筆“克扣”都標注得“清晰明了”,甚至有“證人”簽字畫押。可蕭桓細看之下,發現賬目上的墨痕深淺不一,明顯是分多次篡改而成,部分日期與實際調度時間不符,這些破綻與秦飛密報中提及的密信破綻如出一轍。
他心中愈發清楚,這是徐黨精心策劃的陰謀,可他卻無力戳破。三法司早已形同虛設,刑部尚書周鐵被排擠,大理寺卿被打入詔獄,都察院禦史被罷官,無人能出麵核驗賬目的真偽。而徐黨勢力龐大,若強行反駁,隻會引發更大的動亂。
石崇見蕭桓細看賬目,心中暗自得意,繼續說道:“陛下,此賬目乃總務府存檔原件副本,經戶部尚書劉煥複核,確有異常。當年謝淵巡撫晉豫,以‘賑災急需’為由,緊急調運糧餉百萬兩,卻隻向總務府報備發放八十萬兩,剩餘二十萬兩去向不明。臣派人核查謝淵及其親信的田產資產,發現其在晉豫、京師等地購置田產數十頃,宅邸三座,這些財富,皆來自克扣的賑災糧款!”
這番話純屬無稽之談,謝淵一生清正廉潔,家中並無多餘田產,秦飛的密報中也提及這一點。可石崇言之鑿鑿,又有“戶部複核”作為幌子,在百官麵前,竟顯得證據確鑿。戶部尚書劉煥站在列中,麵露難色,卻不敢反駁——他早已被徐黨脅迫,若不配合,便會被羅織罪名,步謝淵後塵。
“陛下,”石崇繼續說道,“邊軍軍需調度記錄顯示,謝淵掌兵部期間,多次以‘加強邊防’為由,調撥大量甲胄、兵器,卻未按規定分發至邊軍各鎮,而是囤積在京郊私宅附近,意圖不明。如今北元蠢蠢欲動,邊軍卻缺乏足夠的軍備,此皆為謝淵所致!若不嚴懲謝淵,追回被克扣的軍需,邊軍將士心寒,恐難再為朝廷效命!”
他刻意強調邊軍的困境,將北元的威脅與謝淵的“罪狀”綁定,直擊蕭桓的軟肋。蕭桓深知,邊軍是王朝的屏障,若軍心渙散,北元趁機入侵,後果不堪設想。這份恐懼,讓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傾斜。
百官之中,都督同知嶽謙聽得怒火中燒。他曾與謝淵並肩守安定門,深知謝淵對邊軍的重視,每次軍備調撥都親力親為,確保分發到位,從未有過囤積私藏之舉。他想出列反駁,卻被身旁的吏部尚書李嵩用眼神死死壓製,李嵩低聲警告:“嶽將軍三思,莫要自誤。”嶽謙緊握雙拳,指節泛白,卻隻能強忍怒火,心中滿是屈辱與不甘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蕭桓看著石崇,又看了看列中的嶽謙,心中暗忖:嶽謙是謝淵一手提拔,若謝淵真有謀反之心,嶽謙必然知情,甚至參與其中。若此時為謝淵辯冤,會不會引發嶽謙等人的異動?這份猜忌,讓他對謝淵的最後一絲信任,也漸漸消散。
石崇見蕭桓神色變幻,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,繼續說道:“陛下,臣所言句句有憑有據,賬目、人證、物證俱全。謝淵的罪行,早已激起天怒人怨,若陛下再不決斷,不僅邊軍將士心寒,天下百姓也將失望。臣懇請陛下速下聖旨,將謝淵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他再次叩首,聲音鏗鏘:“臣願與徐提督一同以項上人頭擔保,所列罪狀絕無虛言!若有半句虛假,臣等甘受國法嚴懲,株連九族!”這種以死相逼的姿態,既是做給蕭桓看,也是做給百官看,意在彰顯徐黨“證據確鑿”的底氣,進一步壓迫蕭桓做出決斷。
蕭桓深吸一口氣,心中的掙紮幾乎要將他撕裂。他知道謝淵是無辜的,卻無力反駁徐黨的指控;他想保謝淵一命,卻又怕引發朝局動蕩。帝王的權力,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,官官相護的網絡,早已將他裹挾,讓他身不由己。
“陛下!臣有補充!”魏進忠尖著嗓子,快步出列,跪倒在徐靖、石崇身旁。他身為鎮刑司提督,統轄天下密探,最擅長羅織罪名、渲染恐慌,此刻開口,便是要將局勢進一步推向極端。
魏進忠的聲音陰惻刺耳,如同鬼魅,讓殿內不少官員不寒而栗。他說道:“陛下,鎮刑司近日查獲重大案情,謝黨餘孽仍在暗中串聯,意圖劫獄救逆!據鎮刑司密探稟報,兵部侍郎楊武、都督同知嶽謙等人,多次秘密會麵,商議如何利用京營兵力,突襲詔獄署,救出謝淵,而後擁兵自重,逼迫陛下退位!”
這番話純屬捏造,楊武、嶽謙雖為謝淵親信,卻始終忠於朝廷,從未有過謀逆之舉。可魏進忠言之鑿鑿,仿佛親眼所見,他繼續說道:“陛下,鎮刑司已抓獲數名謝黨親信,經審訊,他們已供認不諱,承認受楊武、嶽謙指使,聯絡舊部,購置兵器,隻待時機成熟便動手。此等叛逆之舉,若不及時遏製,京中必將大亂,陛下的帝位也將岌岌可危!”
他刻意提及京營與詔獄署,意在暗示謝黨的勢力已深入京師防務,讓蕭桓心生恐懼。蕭桓深知,京營是京師的屏障,若京營被謝黨掌控,後果不堪設想。這份恐懼,讓他對謝淵的愧疚再次被壓製。
魏進忠繼續煽風點火:“陛下,這些謝黨餘孽仗著謝淵未死,心存僥幸,四處散布流言,詆毀陛下聖明,說陛下‘念私恩、廢國法’,‘複位名不正言不順’,意圖煽動民心,製造動亂。如今京中百姓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若再留謝淵性命,便是給了他們興風作浪的把柄,屆時內外勾結,北元趁機南下,大吳江山恐將不保!”
他將謝黨的“作亂”與北元的入侵綁定,進一步放大恐懼,讓蕭桓明白,犧牲謝淵並非個人恩怨,而是為了江山社稷的存續。這種偷換概念的手段,在官官相護的體係下,顯得格外有效。
蕭桓的目光掃過列中的楊武、嶽謙,見兩人神色悲憤,卻不敢辯解,心中的猜忌愈發強烈。他想起複位時的艱險,想起南宮囚居的屈辱,對“動亂”二字格外敏感。魏進忠的話,如同毒刺,精準刺入他心中最脆弱的角落。
“陛下,”魏進忠繼續說道,“鎮刑司密探還發現,謝淵在獄中仍不安分,多次與獄卒勾結,傳遞消息,指示其黨羽行事。若不將其速速處死,夜長夢多,恐生變數。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,將謝淵淩遲處死,誅滅九族,以絕後患!”他刻意提出“淩遲處死,誅滅九族”,看似狠辣,實則是為後續的“讓步”做鋪墊,讓蕭桓覺得“秋後處決”已是寬大處理。
百官之中,內閣首輔劉玄再也忍不住,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,魏提督所言恐有不實!謝淵一生忠勇,楊武、嶽謙皆是國之棟梁,斷無謀逆之舉。鎮刑司的審訊多有刑訊逼供之嫌,所獲供詞未必可信。懇請陛下交由三法司會審,查明真相,再做決斷,切勿輕信一麵之詞,錯殺忠良!”
這是早朝以來,第一位敢公開為謝淵辯冤的官員。劉玄的話,如同驚雷,打破了殿內的沉默。徐靖等人臉色一變,魏進忠當即反駁:“劉首輔此言差矣!鎮刑司審訊嚴格,依法辦事,絕無刑訊逼供之事。謝黨罪證確鑿,何須三法司會審?劉首輔如此維護謝淵,莫非也與謝黨有所勾結?”
這番話殺機畢露,意在威脅劉玄,讓他知難而退。劉玄心中一凜,卻依舊堅持:“陛下,三法司會審乃《大吳官製》所定,重大案件必經此程序,方能確保司法公正。謝淵一案疑點重重,若不會審,恐難服天下人心。臣願以太傅之職擔保,謝淵絕非謀逆之人,懇請陛下三思!”
蕭桓看著劉玄,心中滿是矛盾。他深知劉玄的忠誠,也明白三法司會審的重要性,可徐黨的勢力太過強大,若同意會審,便是與徐黨徹底決裂。他猶豫片刻,最終還是說道:“劉卿所言有理,可此事事關重大,容朕再議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魏進忠見蕭桓仍在猶豫,心中暗怒,卻不敢直接反駁,隻能繼續施壓:“陛下!時間緊迫,謝黨餘孽隨時可能動手!若因劉首輔一言而延誤時機,引發大亂,誰能擔此罪責?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,速下決斷!”
“陛下!臣有本啟奏!”玄夜衛指揮使周顯出列,躬身跪地,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。他掌玄夜衛,直屬於帝王,其話語的分量遠超其他官員,此刻開口,便是要給蕭桓最後的一擊。
周顯手持一份密報,高聲道:“陛下,玄夜衛北司密探傳來消息,北元已得知謝淵入獄之事,認為我朝內部不和,君臣離心,已集結兵力於邊境,蠢蠢欲動,隨時可能南下入侵。邊軍密報,宣府衛、大同衛等地已發現北元騎兵蹤跡,劫掠邊境村落,邊軍將士壓力巨大。”
這份密報半真半假,北元確實有南下之意,但並非因謝淵入獄,而是趁大吳朝局動蕩之際謀取利益。周顯刻意將北元的入侵與謝淵入獄綁定,意在讓蕭桓明白,處死謝淵是穩定朝局、震懾外敵的必要手段。
蕭桓心中一緊,邊患是他最忌憚的問題之一。複位以來,邊軍雖有謝淵整頓,實力有所提升,但北元仍虎視眈眈,若此時爆發戰爭,大吳未必能穩操勝券。他接過密報,細看之下,發現密報中並未提及北元入侵與謝淵的直接關聯,心中已有疑慮,卻不敢深究。
周顯繼續說道:“陛下,北元素來欺軟怕硬,若我朝遲遲不處置謝淵,北元必將誤以為我朝內部不和,君臣離心,從而更加肆無忌憚。為江山社稷計,為邊軍安危計,謝淵必須死!隻有將謝淵明正典刑,才能彰顯陛下的威嚴,震懾內外敵對勢力,讓北元不敢輕舉妄動,也讓邊軍將士安心戍邊。”
他將處死謝淵與震懾外敵、穩定軍心綁定,進一步拔高了“犧牲謝淵”的意義,讓蕭桓覺得這是帝王的“必要之選”。這種話術,精準抓住了蕭桓“江山為重”的心理,讓他難以拒絕。
“陛下,”周顯補充道,“玄夜衛南司已加強邊境偵查,發現北元使者曾與謝黨餘孽有過接觸,雖未查明具體內容,但足以證明謝淵與北元早有勾結。若不將謝淵處死,一旦北元入侵,謝黨餘孽在內部響應,內外夾擊,大吳江山恐將危在旦夕!”這番話純屬捏造,玄夜衛南司偏向徐黨,其密報多為偽造,目的便是進一步坐實謝淵“通敵”的罪名。
蕭桓的目光掃過列中的宣府衛副總兵李默,見李默麵露遲疑,卻不敢反駁,心中的疑慮再次被恐懼壓製。他深知,邊軍將士的軍心至關重要,若因謝淵一案導致軍心渙散,北元入侵便如入無人之境。
周顯見蕭桓神色動容,繼續說道:“陛下,臣身為玄夜衛指揮使,直屬於陛下,深知江山社稷的重要性。謝淵的存在,已成為我朝最大的隱患,若不及時清除,必然後患無窮。臣願與徐提督、魏提督、石總長一同擔保,處死謝淵後,朝局必能穩定,邊患必能緩解。懇請陛下速下聖旨,以安天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