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【卷首·德佑遺事】天德三年春,京城西市刑場,寒風卷沙撲人麵。鬼頭刀第三十七次起落,受刑者乃太保謝淵——其累功拜太保,鎮北疆三載無烽煙,竟以“通敵謀逆”論罪,詔斬立決。熱血噴濺於凍土青石板,觸寒即凝,如暗紅冰珠綴於階前,粒粒映著刑場外圍環立的百姓。
老幼皆持素巾,指尖凍裂仍緊攥,垂首嗚咽之聲暗湧,無敢喧嘩而目光灼灼。其屍身梟首懸於城樓,魂卻凝不散,頸間血影若隱若現——萬千民心執念如玄鐵索,一端係其忠魂牽往冥府,一端縛於陽世熱土,遂成陰陽兩隔之懸魂。
嗟呼!寒星殞兮夜穹蒼,凍土坼兮風厲飂。
嗟呼!忠魂杳兮辭囂塵,丹心炯兮燭青旻。
嗟呼!囚衣綻兮痕未凋,枷鎖重兮誌彌遒。
向闕拜兮情尤摯,叩首號兮意愈昭。
嗟呼!百姓慟兮聲撼野,涕泗零兮濕素袍。
呼冤抑兮衝牛鬥,頌清操兮徹雲霄。
昔賑饑兮開倉廥,今銜冤兮入刑牢。
恩難忘兮民魂鐫,德長存兮口碑標。
嗟呼!魂飄舉兮臨寒宵,眸顧盼兮眾生凋。
稚子啼兮牽裳袂,老嫗泣兮撫寒蒿。
昔年粥兮溫饑腸,舊日恩兮銘肌骨。
笑含欣兮無憾惱,心坦蕩兮何懼魈。
嗟呼!世路險巇兮多讒慝,公道昭然兮存民謠。
血濺土兮寒不銷,名垂史兮芳名昭。
風卷塵兮埋枯骨,光遙照兮破昏杳。
嗟呼!千古興廢兮誰能料,民心向兮即天道。
鬼頭刀落下時,謝淵聽見自己頸骨斷裂的脆響,比北疆臘月裡凍裂的柴薪更刺耳,更疹人。熱血噴濺在刑場凍土上,沒等滲進土層就被朔風凍住,凝成一顆顆暗紅的冰珠,像無數隻圓睜的、滲著血的眼睛,死死盯著漫天鉛灰色的雲。他的魂魄從溫熱的屍身裡掙出來時,頸間還掛著半透明的血線,每動一下,就有細碎的黑氣從傷口裡漏出來,落在圍觀百姓的發梢上,瞬間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,連呼出的氣都帶著冰碴子。
刑場外圍的人潮突然靜了,不是畏懼,是一種令人牙酸的、能凍裂骨頭的死寂。張老嫗最先撲過來,枯瘦的手徑直穿過謝淵的魂魄——那魂魄涼得像塊冰,讓老婦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——她一把按在謝淵尚有餘溫的屍身臉上,指縫立刻滲出血珠。她的指甲深深摳進凍硬的臉頰,血珠與屍身的血混在一起,滴在臨時湊來的薄棺上,洇出一朵黑紅的花,像極了謝淵當年在北漠寫奏疏時,咳出的血落在紙上的模樣。
“謝大人,你的頭呢?”老嫗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,“他們說你通敵,可你當年給我孫兒的麥餅,渣子我都收在錦袋裡,至今還暖著心口啊!”她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布包,裡麵是半塊發黑的麥餅,剛一露出來,就有細碎的白氣從布包裡冒出來,在寒風裡凝成小小的鬼影——那是她三年前餓死的孫兒,正抱著老嫗的褲腿,無聲地哭著,臉上的淚凍成了冰珠。
賣糧的漢子挑著空糧擔擠進來,扁擔在肩頭晃得發顫,卻忘了放下。他看見謝淵屍身手腕上的龍紋扣不見了——那是當年謝淵在宣府衛犒軍時,親手掛在他腕上的,說“拿著,以後換糧方便”。漢子突然“撲通”跪下,糧擔摔在地上,空竹筐發出沉悶的響,他對著屍身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撞在凍土上,滲出血來:“謝大人,你的糧,我還沒還完啊!”
玄夜衛秦飛的身影從人群後擠來,玄色衛袍上沾著凍土和血漬。他沒看謝淵的屍身,先死死按住腰間佩刀,盯著那些圍上來的鎮刑司校尉,眼底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。謝淵的魂魄飄到他身邊,看見他掌心攥得發白,指縫裡嵌著謝淵昨夜托他轉交密信時,沾到的墨漬——那墨還沒乾,就成了忠魂最後的念想。
謝淵感覺一股冰冷的吸力扯著他往地下墜,腳下的凍土越來越薄,裂開的縫隙裡滲出血色霧氣,聞著像鐵鏽混著腐肉的味道。他看見自己的屍身被兩個玄夜衛緹騎草草塞進薄棺,棺木上連個像樣的棺釘都沒有,隻用三根麻繩捆著,晃悠著往城外亂葬崗去。那些曾受他恩惠的百姓,此刻像一群沉默的影子跟在棺木後麵,腳不沾地,每一步都在凍土上留下滲血的足印。
“謝太保,這邊走,彆回頭。”一個穿皂衣的鬼差從血霧裡鑽出來,銅鈴大的眼睛沒有眼白,隻有一片渾濁的黃,皂衣上沾著半乾的血漬,手裡的鐵鏈磨得“嘩啦”響,鏈節上卡著幾縷零碎的皮肉,還在滴著暗紅的血。謝淵想回頭看那些百姓,卻被鬼差一鞭抽在魂魄上,那鞭梢裹著硫磺火,燒得他半透明的軀體冒起黑煙,疼得他像要散架——這疼不是肉身的灼痛,是魂魄被撕裂的冰寒。
“到了陰曹,陽間的事就管不得了。”鬼差咂咂嘴,鐵鏈往地上一戳,凍土瞬間裂開道縫,“不過你這冤氣真邪門,黃泉路都被你凍得結了冰,連奈何橋的石獅子都縮著脖子。”謝淵低頭,看見自己半透明的腳邊,結著一層薄冰,冰麵上映出他頸間滴血的傷口,還有那些跟在棺木後百姓的臉,一張張都帶著青紫的死氣,卻眼神執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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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踏入黃泉路的地界,就聽見一陣細碎的“沙沙”聲,像無數隻蟲在啃噬木頭。謝淵順著聲音看去,隻見路邊的荊棘叢裡,掛著無數件破爛的官袍,都是被魏進忠陷害的官員的,袍角滴著黑血,血珠落在冰麵上,瞬間凍成小小的骷髏頭。有件熟悉的青色官袍,是當年與他一同守邊的參將的,袍袖上還留著北元箭矢的破洞,此刻正無風自動,朝著他的方向飄來。
鬼差突然停住腳,警惕地盯著前方:“你這冤氣引來了‘怨纏’,是那些沒處說理的魂跟著你呢。”謝淵抬頭,看見前方的冰路上,飄來無數個模糊的身影,有穿邊軍鎧甲的,有戴農夫頭巾的,都朝著他伸出手,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卻不是求救,而是像在迎接——他們都是被魏進忠克扣糧餉害死的人,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一個能替他們喊冤的魂。
黃泉路果然結著厚厚的冰,冰麵下全是扭曲的人臉,有穿邊軍鎧甲的,鎧甲上還插著北元的箭矢;有戴百姓頭巾的,嘴角掛著凍硬的麥餅渣——都是被魏進忠克扣糧餉害死的人。他們的眼睛圓睜著,凍得青紫的嘴唇一張一合,像是在喊冤,手指摳著冰麵,指骨都露了出來,在冰麵劃出深可見骨的血痕,血痕裡的血剛流出來就凍成了紅冰。
“謝大人,我們等你三年了!”一個斷了喉嚨的邊軍將領,脖子上的血窟窿還在咕嘟冒血泡,他的半個身子嵌在冰裡,隻有頭顱露在外麵,頭發上凍著的冰碴子往下掉,“魏進忠的糧船沉在永定河底,船板縫裡全是我們的骨頭,魚都不敢啄啊!”他伸出凍得發黑的手,想要抓住謝淵的衣袍,卻徑直穿過了那半透明的魂魄,隻留下一陣刺骨的寒意。
謝淵蹲下身,看著冰麵下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,嬰兒的臉皺巴巴的,嘴裡含著半塊凍硬的麥餅,那是謝淵當年在豫北賑災時,親手塞進婦人懷裡的。婦人的眼睛盯著謝淵,突然流出兩行血淚,血淚在冰麵上凍成兩道紅痕,像在寫“救命”二字。謝淵伸手去碰冰麵,指尖剛一接觸,冰麵就裂開一道縫,婦人的身影瞬間變得清晰,她懷裡的嬰兒竟動了動,朝著他伸出小手。
鬼差不耐煩地用鐵鏈戳了戳冰麵:“彆碰!這些魂都是‘半吊子’,陽壽未儘就餓死了,地府不收,陽間不留,隻能困在這冰裡。你碰了他們,就把自己的冤氣分給他們了,到時候連判官都判不了你的案。”謝淵收回手,卻看見冰麵下的人影突然齊齊轉向他,無數隻手從冰縫裡伸出來,指甲縫裡嵌著凍土和血痂,對著他遙遙一拜,嘴裡的嗬嗬聲,竟拚成了“謝大人”三個字。
往前走了約莫半裡,冰麵突然變得渾濁,像是有墨汁在裡麵攪動。謝淵仔細一看,隻見冰下堆著無數個糧袋,都是戶部的官糧袋子,袋子裡沒有糧食,隻有一堆堆白骨,每根骨頭上都咬著麥糠。糧袋上印著的“魏”字印章,在冰下泛著綠光,像一隻巨大的鬼眼,死死盯著他。鬼差啐了一口:“這是魏進忠貪的糧,連地府都容不下,堆在這兒漚成了‘怨糧’,等著報應呢。”
忘川河的水是腐黑色的,水麵漂著無數紙人,都是百姓燒給謝淵的祭品。紙人的臉歪歪扭扭,卻都朝著謝淵飄來的方向,紙糊的眼眶空洞,滲著暗紅的燭淚,像在哭。鬼差用鐵鏈指著那些紙人,嗤笑一聲:“這些東西都過不了奈何橋,判官嫌它們怨氣太重,收了要擾地府清淨。”
謝淵看見一個紙人穿著補丁棉襖,和當年他在豫北賑災時救過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,紙人手捧的麥餅是用黃紙剪的,卻在忘川風裡散發出一絲微弱的麥香——那是少年把自己僅有的半塊麥餅掰碎,和著紙錢一起燒的。紙人的袖子上,用紅墨水畫著一個小小的“忠”字,是少年歪歪扭扭的筆跡,剛一飄到謝淵麵前,就被忘川的黑浪打濕,“忠”字卻沒糊,反而滲出血色。
突然,所有紙人都停住了,齊齊轉向謝淵,紙糊的嘴一張一合,發出蚊蚋般的聲響,湊得近了才聽清,是在喊:“謝大人,彆走……”有個紙人手裡拿著手抄的奏疏,是謝淵當年寫的《請開倉賑豫北疏》,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,上麵的字跡竟慢慢凸起來,變成了細小的血字,在腐黑的水麵上格外刺眼。
“這些紙人都沾著活人的執念,”鬼差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你看那個穿官袍的紙人,是秦飛燒的,他把自己的衛袍剪了塊布貼在上麵,沾著他的血,所以能在忘川漂這麼久。”謝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見一個穿玄色衛袍的紙人,胸前沾著暗紅色的血漬,和秦飛衛袍上的血漬一模一樣,紙人的手裡,還攥著一枚小小的龍紋扣,是從他腕間取走的那枚。
紙人們突然排成一列,朝著奈何橋的方向飄去,像是在為他引路。謝淵跟在後麵,看見忘川河底,沉著無數具戴官帽的屍體,都是魏進忠的黨羽,他們的手腳被鐵鏈鎖在河底的石頭上,河水裡的黑蟲正從他們的七竅往裡鑽,每鑽進去一隻,他們就抽搐一下,卻喊不出聲——他們的舌頭,早就被自己貪墨的金銀熔成的汁燙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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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在地府衙門外的寒霧裡候著時,陽間的聲音像從破陶罐裡漏出來的風,斷斷續續鑽進耳朵。他聽見報國寺的鐘聲響得詭異,明明是正午,鐘聲卻像三更的喪鐘,沉悶得能砸進骨頭裡,每一聲都震得他的魂魄發顫。百姓們把他的薄棺抬到了報國寺偏殿,沒有香火,沒有經幡,隻有無數支白燭插在棺木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