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刑院,作為直屬於帝王的特務機構,在冤案中扮演了“堵喉之塞”的角色。時任理刑院總管的李德全,乃魏進忠的同鄉親信,正三品官階,掌京城緝捕、密奏傳遞之權,奉魏進忠密令,全程封鎖消息、攔截證物,成為構陷集團的“喉舌守門人”。
理刑院的核心職責之一,便是轉呈各地密奏與軍報。德佑三年十月,謝淵下獄的消息傳至九邊,各鎮總兵如遭雷擊,宣府總兵更是泣血寫下《謝太保忠勇疏》,詳述謝淵督邊功績與“通敵”之謬,八百裡加急送京。此類奏疏按製需經李德全呈遞,卻全被他扣壓不發。
李德全的攔截手段極為隱蔽。他對外宣稱“邊軍奏疏涉軍事機密,需會同兵部、鎮刑司複核,以防北元奸細混進”,將所有鳴冤奏疏積壓於文書房,既不呈遞,也不退回。宣府總兵派親衛喬裝成商販入京遞疏,竟被理刑院番子識破,以“擅闖禁地”為由杖責五十,投入理刑院水牢,三日後方才放出,嚇阻之意昭然。
除攔截外奏,李德全更嚴封京中言論。他下令“各坊巷增設番子巡查,凡私議謝太保案、為謝黨張目者,即以‘擾亂民心’論罪”。謝淵伏誅當日,金陵老婦張氏持香哭拜刑場,被番子當場枷於街口老槐樹下,暴曬三日,圍觀者無人敢勸,以此殺雞儆猴,京中一時“路無敢言謝公者”。
李德全的所作所為,徹底切斷了謝淵的昭雪之路。對德佑帝而言,其所能接觸的“信息”,全是魏進忠、石崇篩選後的“罪證”;邊軍的呼聲、民間的悲憤,全被理刑院的高牆隔絕。後世史家評:“謝淵之冤,半由奸黨構陷,半由信息閉塞。若李德全稍存良知,遞上一疏,冤案或有轉機。”
構陷需“物證”,更需“人證”。魏進忠、石崇選中的“反水者”,是宣府副總兵李默——此人乃謝淵一手提拔的部將,宣府保衛戰時,謝淵曾親為其療傷,按常理當以死相報,卻最終淪為構陷恩人的“汙點證人”,其背叛之由,皆因“利誘”與“脅迫”。
徐靖受石崇之命,親赴宣府見李默,開門見山拋出“誘餌”:“若你指證謝淵‘逼你虛報戰功、克扣軍糧’,待事成之後,宣府總兵之位便是你的,朝廷再賞白銀萬兩。”見李默遲疑,徐靖話鋒一轉,甩出卷宗:“這是你五年前虛報斬首數的實證,若不配合,明日便會送達禦史台,屆時你必身首異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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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讓李默的指證更“可信”,石崇特意命趙安偽造“謝淵手令”,手令中明寫“令李默虛報戰功三千,所扣軍糧解送金陵,為吾疏通關節”,與李默的“舊錯”形成呼應。徐靖將手令交予李默時,惡狠狠地威脅:“朝堂對質時,你隻需念出此令,過往舊賬一筆勾銷;若敢翻供,你的家眷已在詔獄緹騎手中。”
李默的“反水”,成為壓垮謝淵的最後一根稻草。朝堂對質之日,他身著孝服偽稱“因謝淵逼供而喪父”),聲淚俱下講述“受謝淵脅迫十年”的過往,當庭呈上偽造手令,引得百官嘩然。謝淵舊部嶽謙當場怒斥“手令印鑒有誤”,卻被魏進忠喝止:“嶽謙乃謝黨餘孽,其言不足信!”德佑帝見狀,對謝淵的“罪證”徹底深信不疑。
李默雖如願坐上宣府總兵之位,卻終生活在愧疚與恐懼中。謝淵冤案昭雪後,他自縛入京請罪,被革職流放三千裡。流放途中,他寫下《悔罪錄》,詳述被利誘脅迫的經過,坦言“每夜夢謝公持劍問罪,冷汗透衣”。這份《悔罪錄》後被收入《大吳史》,成為李默背叛與謝淵蒙冤的雙重佐證,遺臭萬年。
謝淵伏誅後,構陷集團並未收手,而是以“清查謝黨”為名,掀起了一場株連之禍。這場災禍的主導者是徐靖,他以那份炮製的“謝黨名錄”為依據,上至朝廷高官,下至民間士人,凡與謝淵有過交集者,皆遭牽連,南司詔獄一時間成了人間地獄。
戶部主事陳忠是首批被株連者。他與謝淵素有詩文唱和,曾寫下“邊塵暗起思良將”的詩句,被徐靖歪曲為“盼北元南下,為謝淵複仇”,直接打入詔獄。刑部尚書周鐵出麵求情,卻被魏進忠以“與謝黨勾結”相威脅,最終隻能沉默退避。
謝淵舊部嶽謙的遭遇最為慘烈。他時任宣府千戶,深知謝淵的冤屈,拒絕配合李默作偽證,被押解回京後,徐靖親自在詔獄刑房審訊。“雪蠶衣”“紙糊臉”等酷刑輪番上陣,嶽謙幾度昏死,卻始終不肯屈招,臨終前嘶吼的“謝大人”三字,成為詔獄中最悲壯的回響。
除了官員,民間士人也未能幸免。金陵文人吳敬因寫下“朱雀街寒埋忠骨”的詩句,被徐靖的番子抓捕,以“誹謗朝政”為由流放;謝府的老仆、曾為謝淵診病的醫官,都被冠以“謝黨餘孽”的罪名,或斬或流,無一幸免。
這場株連之禍的本質,是構陷集團為鞏固權勢而進行的恐怖統治。他們試圖通過血腥的震懾,讓百官與百姓徹底臣服,不再敢提及謝淵的冤屈。但事與願違,越殘暴的壓迫,越能激發人們對忠良的同情,謝淵的英名,反而在血色中愈發清晰。
謝淵冤案的發生,表麵看是私怨的爆發,實則是權臣集團生存邏輯的必然結果。在魏進忠、石崇等人眼中,權力是至高無上的追求,而謝淵的存在,恰恰威脅到了他們的權力根基與既得利益,因此必須除之而後快。
謝淵的權力構成了直接威脅。他身兼太保、兵部尚書、禦史大夫三職,一手總掌全國軍政與九邊防務,一手持尚方劍監察百官,這種“文武通掌”的權勢,在大吳曆史上極為罕見。對魏進忠等人而言,謝淵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隨時可能因他們的貪墨與專權而落下。
謝淵的剛正不阿則斷絕了妥協的可能。與其他官員不同,謝淵從不參與黨爭,也不接受權臣的拉攏,他的眼中隻有“國法”與“民心”。魏進忠曾試圖以重金賄賂謝淵,被他當眾拒絕;石崇想與他結為兒女親家,也遭嚴詞駁回。這種“油鹽不進”的性格,讓權臣們意識到,無法拉攏,便隻能鏟除。
選擇“通敵謀逆”作為罪名,也體現了權臣集團的生存智慧。在封建王朝,“謀逆”是帝王最忌憚的罪名,一旦被扣上這頂帽子,幾乎沒有翻身的可能。同時,謝淵長期在邊地任職,與漠北部落有過接觸,這為“通敵”罪名的偽造提供了“合理性”,更容易取信於帝王。
從本質上看,謝淵冤案是權力失衡的產物。當權臣集團掌控了特務機構鎮刑司、理刑院、詔獄),又能影響帝王的決策時,忠良的命運便已注定。這場冤案,不僅是謝淵個人的悲劇,更是大吳王朝政治腐敗的縮影。
德佑四年春,徐靖伏誅,謝淵冤案迎來第一次轉機。秦飛、劉玄等人呈上石崇、李默等人的罪證,謝淵的“通敵”罪名被正式推翻,德佑帝下旨追複謝淵官職,追諡“忠肅”,厚葬於忠烈祠,其子承襲爵位,朝野上下無不稱快。
隨著更多證據的出現,謝淵冤案的全貌逐漸清晰。石崇親信的造假手劄、李默的《悔罪錄》、鎮刑司的舊檔殘片,都證實了魏進忠、石崇等人構陷的全過程。後世史家在編纂《大吳史》時,特意為謝淵立傳,詳細記載其戰功與冤屈,將魏進忠、石崇等人列入“奸臣傳”,以示褒貶。
這場冤案留下的警示極為深刻。它揭示了特務機構失控的危害——當鎮刑司、理刑院等機構成為權臣的工具,法律便會淪為屠刀,忠良便會慘遭迫害;它也警示帝王,偏聽偏信的危害——德佑帝若能及時察覺奏疏被攔截的異常,若能親自核查謝淵的“罪證”,冤案或許便能避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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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淵的英名並未因冤屈而黯淡。忠烈祠內,前來祭拜的百姓與官員絡繹不絕,他的“堅壁清野”之策被寫入邊軍兵法,他的剛正事跡被編成話本在民間流傳。“謝忠肅”的名號,成為大吳百姓心中“忠良”的代名詞,跨越千年而不朽。
卷尾·史鑒
謝淵之冤,非一人之禍,實乃權奸亂政、君心偏聽之弊。石崇以鎮刑司之權,造偽證、羅罪名,魏進忠以帝寵為盾,蔽聖聽、塞言路,徐靖以詔獄為刃,施酷法、行株連,三者勾結,遂成此冤。然秦飛冒死持證,劉玄犯顏直諫,周顯守節不移,終使沉冤得雪,可見忠良之氣,雖遇陰霾而不泯。
《大吳史》載,謝淵墓前“四時祭不絕,百姓過必拜”,其“堅壁清野”之策,至今仍為邊軍所循。蓋因民心所係,不在高位,而在公心;青史所銘,不在權勢,而在忠節。石崇、魏進忠之流,雖曾權傾一時,終落得身誅名裂、遺臭萬年;謝淵雖蒙冤而死,卻以忠魂照史,千古流芳。此正應“善惡終有報,青史自分明”之理,可為萬世之鑒。
正如後世詩人所詠:“忠魂曾陷雪霜寒,佞骨今焚烈焰殘。丹詔一頒冤霧散,青碑重勒美名傳。”謝淵冤案的昭雪,不僅是對忠良的告慰,更是對後世的告誡——民心在忠良,權柄不可濫,唯有堅守清明,方能長治久安。這,便是謝淵之死留給大吳王朝最珍貴的遺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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