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肆裡瞬間安靜下來,茶客們你看我我看你,隨即爆發出熱烈的附和。穿粗布短褂的漢子拍著桌子罵道:“我爹就是謝家軍的老兵,去年冬跟著謝大人打仗,從來沒斷過糧!張承業說餓死五萬人,純屬放屁!”
角落裡,兩個商人模樣的人拿出魏黨刊印的報紙,當著眾人的麵撕得粉碎,扔進爐子裡。紙頁燃燒的“劈啪”聲在茶肆裡格外清晰,像極了謝淵臨刑前“護我大吳”的呐喊,也像極了百姓對奸黨的唾罵。掌櫃的連忙上前勸阻:“諸位小聲點,被番子聽見就糟了!”
“糟什麼糟?”王老漢捋著胡須,聲音洪亮,“謝大人為咱們守邊疆,連命都丟了,咱們連說句公道話都不敢,還算什麼大吳百姓?魏大人的法,是隻誅忠臣不誅奸佞的法;他的‘安定’,是逼死清官後的假太平!這樣的安定,我不稀罕!”
茶客們紛紛鼓掌,有人端起茶杯敬向西方——那是謝淵伏誅的方向:“謝大人,您的冤屈,咱們記在心裡!魏進忠的謊言,騙不了咱們!”此刻茶肆外的番子已聽見動靜,正往裡麵衝,茶客們卻沒有一個退縮,紛紛站起身,眼神裡滿是堅定。
見民間非議難平,魏進忠又生一計。他命人將那艘偽造的“謝淵通敵糧船”殘骸,從秦淮河畔拖到正陽門廣場示眾,船身刷上“逆臣謝淵通敵罪證”八個大黑字,派百名兵卒看守,強迫往來百姓“觀罪證”,還要每人留下“謝淵該殺”的簽名。
正陽門是金陵城最繁華的地方,平日裡人來人往。如今糧船一擺,廣場上卻死氣沉沉。兵卒拿著鞭子,驅趕著百姓上前“觀瞻”,有老婦路過,看著船身的大字,當場哭了出來:“謝大人怎麼會用這樣的破船通敵?他當年給咱們修水渠,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啊!”
兵卒正要上前嗬斥,卻被身邊的小旗攔住。小旗低聲道:“彆惹民怨,魏大人要的是‘示眾’,不是‘逼反百姓’。”他看著那艘糧船,眉頭皺了起來——船板是新的,上麵的“私印”刻得很淺,邊緣還很鋒利,根本不是常年使用的舊印,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偽造的。
當晚,夜深人靜時,一個黑影悄悄溜到糧船旁。他借著月光,用石塊在船板上刻下“魏黨構陷”四個大字,刻得又深又急,手指被木屑劃破都渾然不覺。刻完後,他對著糧船磕了三個頭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——有人說,那是謝淵的舊部,也有人說,隻是一個普通的百姓。
第二日清晨,兵卒發現船板上的字,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用砂紙連夜刮去。可痕跡雖消,流言卻更快地傳開了。百姓路過正陽門時,都會特意多看幾眼那艘糧船,有人指著船板上刮過的痕跡,低聲對孩子說:“你看,這上麵曾寫著真相,就像謝大人的冤屈,擦不掉的。”
看守糧船的兵卒,多是從邊軍抽調來的,其中有個叫趙虎的小兵,曾是謝淵麾下的親兵。他看著那艘偽造的糧船,心裡像壓了塊石頭——謝淵治軍極嚴,軍糧運輸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船,船板厚實,私印刻得深而有力,絕不像眼前這船,板薄印淺,一看就是倉促偽造的。
午休時,趙虎蹲在牆角吃飯,忍不住對身邊的同伴說:“這船不對勁。謝將軍當年運糧的船,我見過無數次,私印都是刻在船幫內側,哪有刻在船板正麵的?而且這印刻得太淺,邊緣都沒磨損,哪有真章那麼有年頭?”
同伴嚇得連忙捂住他的嘴,四下看了看才低聲道:“你不要命了?這話要是被校尉聽見,咱們都得下詔獄!”趙虎卻搖了搖頭,眼眶通紅:“我跟著謝將軍在宣府打北元,他把自己的棉衣給我穿,這樣的人怎麼會通敵?這些‘罪證’,全是假的!”
類似的懷疑,在看守兵卒中悄悄蔓延。有兵卒發現,糧船的船釘是新打的,上麵沒有一點水鏽,顯然沒在水上航行過;還有人注意到,所謂的“私印”,刻的是“謝淵”二字,可謝淵的私印向來是“謝氏忠肅”,根本沒有單刻名字的。這些破綻,像種子一樣,在兵卒心裡發了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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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個老兵甚至悄悄將船板上的木屑收了起來——他聽說秦飛大人正在暗中調查謝淵案,這些木屑或許能證明船是新造的。他把木屑包在油紙裡,藏在腰帶夾層,心想:“就算我人微言輕,也要為謝大人留一點證物,不能讓他白死。”
魏進忠很快得知了兵卒的私語,卻並未放在心上。在他看來,百姓與兵卒的懷疑,不過是無關痛癢的流言,隻要他掌控著朝堂、握著生殺大權,就能把謊言變成“曆史”。他甚至開始籌劃為自己建“功德碑”,刻上“除逆安邦,功蓋千秋”的字樣,立在正陽門旁,與謝淵的“罪證”糧船遙遙相對。
他還命人修改國史初稿,將謝淵的傳記從“忠臣傳”移到“逆臣傳”,刪去他所有的戰功,隻寫“通敵謀逆,伏誅西市”。負責修史的史官不肯從命,魏進忠就以“謝黨餘孽”為由將其罷官,換了自己的親信執筆。親信諂媚地問:“魏大人,您的傳記要不要加進去?”他笑著擺手:“不急,等我再立幾件‘大功’,自然要名留青史。”
為了徹底斷絕翻案的可能,魏進忠下令銷毀所有與謝淵相關的“正麵記錄”——謝淵的奏疏手稿、邊軍的戰功文書、百姓為他立的“功德碑”,都被緹騎搜出,當眾燒毀。火光衝天,百姓站在遠處看著,有人低聲哭道:“他們要燒了謝大人的功績,燒不掉咱們的記憶啊!”
他甚至想除掉李默——這個唯一的“人證”。石崇勸道:“李默還有用,留著他,謝淵的‘罪’就多一分‘佐證’。等風頭過了,再殺他不遲。”魏進忠覺得有理,便將李默軟禁在宣府,派人嚴密看守,既不讓他開口翻供,也不讓他輕易死去。
魏進忠站在府中高樓,望著金陵城的全貌,得意洋洋。他以為自己贏了——忠良已死,朝堂儘在掌控,輿論被他扭曲,曆史也能被他篡改。可他忘了,民心不是紙,能隨意塗抹;公道不是風,能輕易吹散。他腳下的土地,還浸著謝淵的血,而這血,終會成為刺破謊言的利刃。
德佑四年春,秦飛終於找到了突破口。他喬裝成商人,潛入宣府,見到了被軟禁的李默。李默早已被良心折磨得不成人形,見秦飛帶來謝淵舊部的書信,當場哭倒在地,拿出了魏進忠脅迫他作偽證的密信,還詳細供述了石崇偽造糧船、趙安摹寫密信的全過程。
與此同時,趙虎等老兵將糧船的木屑、兵卒的證詞送到了秦飛手中;王老漢聯合金陵百餘名百姓,寫下《萬民書》,細數謝淵的功績,懇請陛下明察。秦飛將這些證物與《萬民書》一同呈遞,還找到了兵部存檔的謝淵禦敵文書——與鎮刑司篡改的版本截然不同,鐵證如山。
德佑帝看到證物,才知自己被奸黨蒙騙,當場氣得吐血。他下令將魏進忠、石崇等人下獄,命三法司重新審理此案。當緹騎闖入魏府時,魏進忠還在欣賞為自己撰寫的“功德碑”碑文,見到鐐銬的那一刻,他終於明白,自己精心編織的謊言,終究還是破了。
從魏府搜出的賬簿,徹底揭開了這場鬨劇的真相——上麵詳細記錄了偽造糧船的花費、賄賂翰林的銀兩、收買李默的錢財,每一筆都沾滿了謝淵的血。石崇被緹騎押赴詔獄時,麵如死灰,他深知自己手上的血債難償,卻未料魏進忠的殘餘勢力仍在作祟。魏進忠雖身陷囹圄,卻通過貼身小太監傳遞密信,指使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秉成,暗中偽造“石崇私藏逆產、勾結北元餘黨”的假證,妄圖將構陷謝淵的主責全推給石崇,為自己脫罪。
王秉成是魏進忠一手提拔的親信,接到密信後立刻行動,命人在石崇舊宅地下埋入北元製式的彎刀與金銀,再以“查抄逆臣家產”為由當眾挖出,欲坐實石崇“通敵鐵證”。幸得負責審理此案的秦飛心細,發現彎刀上的鏽跡新嫩,絕非常年私藏之物,又傳訊石崇舊宅管家,才戳穿這場栽贓——管家供出是王秉成的人連夜闖入埋物。德佑帝震怒,連貶王秉成三級,將其發往皇陵守墓,徹底肅清魏進忠在宮中的殘餘勢力。
鎮刑司提督一職因石崇下獄而空缺,朝臣紛紛舉薦人選。秦飛力薦鎮刑司次長蔣忠賢繼位——蔣忠賢在石崇任內一直分管文勘檔案,為人正直,石崇構陷謝淵時,他雖無力阻攔,卻暗中保留了不少原始文書,正是這些文書為日後翻案提供了重要佐證。德佑帝召蔣忠賢問話,見他對鎮刑司積弊了如指掌,又提出“清舊案、整吏治、嚴律法”的治理方略,當即準奏,下旨任命蔣忠賢為新任鎮刑司提督。
蔣忠賢走馬上任當日,便帶著親信清查鎮刑司舊檔,將石崇任職期間篡改的文書、製造的冤假錯案逐一梳理,短短一月便為三名類似謝淵的冤臣平反。他在衙門前立起“明鏡碑”,上書“不欺心、不附勢、不枉法”九字,以表心誌。謝淵的冤案終得昭雪,德佑帝追封他為“忠肅公”,在忠烈祠立像,還下旨將魏進忠的“功德碑”改為“奸佞碑”,刻上他構陷忠良的罪行。正陽門旁的糧船殘骸被拆毀,木屑與謝淵的骨灰一同下葬——這一次,血痕與真相,終於不再被掩蓋。
卷尾·史鑒
魏進忠飾非掩罪的鬨劇,終以身敗名裂收場。他以權勢為筆,以謊言為墨,妄圖篡改曆史、掩蓋血痕,卻不知“民心為鏡,公道為碑”——謝淵的忠勇,刻在百姓心裡;魏黨的狠毒,記在青史頁間。所謂“輿論操控”“罪證偽造”,不過是自欺欺人的伎倆,終究抵不過時間的檢驗與民心的裁決。
此案留給後世的警示,尤為深刻:奸佞或許能逞一時之凶,卻終會被釘在恥辱柱上;忠良縱然蒙一時之冤,卻終將名留青史。德佑帝晚年常對太子說:“莫信奸佞的花言巧語,要信百姓的口碑,信案前的鐵證。”這正是謝淵之冤與魏進忠之惡,留給大吳最珍貴的史鑒——公道或許會遲到,但絕不會缺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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