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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4章 劈海為觴,醉飲月輪(1 / 2)

天德六年春末夏初,京畿街巷如蒙鉛灰色陰霾——楊柳飛絮沾著百姓衣襟,卻驅不散街頭的沉鬱;玄夜衛緹騎身著玄色勁裝,腰懸繡春刀,馬蹄踏碎青石板時,濺起的泥點黏著百姓縮在門後的淚痕;理刑院詔獄深處,常年不散的黴味與血腥味交織,鐵鏈拖地的“哐當”聲與冤魂壓抑的泣血聲纏繞,似要穿透宮牆厚重的青磚,在紫禁城上空盤旋。

魏進忠以閹宦之身竊據鎮刑司提督要職,兼總玄夜衛事,權柄之重竟壓過三公九卿:正一品太保的鎏金官印被他懸於私宅正堂香案,與先帝禦賜的“忠勤”匾額並列;六部公文需經他朱批圈點方能呈遞禦案,連禦膳房參湯的火候、龍袍漿洗的皂角用量,都由他安插的親信太監把控。

太保謝淵以文官之身兼領兵部尚書,執掌兵事十載,雖未親赴邊庭,卻在中樞擘畫邊防、整飭軍備,其所定“堅壁清野、誘敵深入”之策,助邊軍連敗韃靼七次,護得宣府衛百萬生民免遭劫掠。如此社稷柱石,竟被魏進忠羅織“通敵獻城”罪名,斬於西市十字街口,首級懸杆三日,鳥雀啄食的殘痕在蒼白麵皮上觸目驚心;戶部尚書劉煥因拒簽克扣邊軍糧餉的文書,被削職流放瓊州,年僅七歲的幼子不堪路途風寒,凍斃於衡陽驛站柴房,驛卒以破舊草席裹屍,草草埋在驛外荒坡亂墳,連塊木牌都未曾立;刑部尚書周鐵攜血書死諫,曆數魏進忠二十七條罪狀,卻被魏進忠命緹騎當眾梟首,屍身棄於城郊亂葬崗,野狗爭食的狂吠聲徹夜不絕。

朝堂之上,太保之位虛懸待魏,六部尚書中李嵩、王漢臣等四人皆為其爪牙,唯有通州德勝門舊址,百姓冒著被玄夜衛抓捕的風險,私立“謝公護疆處”石牌——感念其統籌邊防之功,每日清晨都有老婦提著粗茶淡酒擺在牌前,嫋嫋青煙在暖風裡搖曳,是暗世裡僅存的忠魂微光。龍座上的德佑帝蕭桓,常服袖口磨得發脆,卻將“親賢遠佞”四字刻於和田玉印背麵,藏鋒於袖中三載。每當夜深人靜,他便取出謝淵從前的兵事奏疏,就著孤燈細讀,指腹一遍遍撫過“臣願以筆護疆、以血衛邦”的字句,淚水滴在泛黃的紙頁上,暈開淺淺墨痕——他在等,等一個金鑾殿上蕩滌奸佞的雷霆時刻。

劍仙

紫電橫霄,掣動鬥辰。鬆風為佩,拂儘埃塵。

裁雲作袂,承接星芒。劈海為觴,醉飲月輪。

青鋒揮處,塵緣網斷。玄訣吟時,太古春開。

休道鶴氅,獨蘊閒意。一嘯霜寒,震動八垠。

太和殿簷角銅鈴輕響,春末的風帶著槐花香穿鈴舌而過,餘韻被殿內死寂壓得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。鎏金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檀香,煙氣卻凝而不動,順著蟠龍梁柱緩緩爬升,在藻井處盤成一團灰霧——恰如滿朝文武心頭沉甸甸的陰霾。正一品太保的空位前,魏進忠身著四爪蟒紋常服,金線繡就的蟒鱗在晨光中泛著刺目寒光,枯瘦如柴的手指反複摩挲著象牙朝笏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暴出青紫色的血管,像老樹根般猙獰。昨夜子時,他的貼身緹騎小校翻牆入府,在他耳邊低語:“公公,禮部尚書張鐘的轎子,停在了鎮刑司舊吏張鐘的破宅外,那老臣親自扶著張鐘的妻兒上了車,車簾掀動時,奴才瞥見一卷明黃色綢子。”魏進忠斜眼瞥向班列末尾,張鐘果然站在那裡,藏青色朝服的下擺沾著幾點泥漬,袖口磨破了一角——分明是踏過夜路的痕跡。他眼底淬著毒,麵上卻堆起假惺惺的笑意:七十歲的老東西,謝淵被斬時縮在府裡稱病,連哭喪都不敢露麵,如今倒敢跳出來翻案?真當他魏進忠的玄夜衛是擺設不成?

張鐘垂眸而立,脊梁卻挺得筆直,像極了他年輕時在翰林院當值時,親手謄抄的《資治通鑒》刻本那般端正。藏在寬袖中的手緊緊攥著黃綢封緘的奏疏,綢麵邊緣被指甲掐出細碎的紋路,指腹因用力而發麻,連帶著手臂都微微顫抖。三日前,他以“偶感風寒,需閉門調理”為由告假,實則在三更時分,帶著兩個心腹家仆潛往城郊——鎮刑司舊吏張鐘托人輾轉送來口信,說有謝淵的“遺物”要交給他,約定在破宅相見。那夜恰逢夜雨,泥濘的小路濕滑難行,老臣的官靴陷進泥裡,褲腳沾滿汙濁。破宅內隻有一盞油燈搖曳,張鐘的妻兒蜷縮在牆角,麵黃肌瘦,見到他便泣不成聲。當張鐘從床底磚縫中取出那卷沾著暗紅血漬的奏疏原稿時,張鐘當場老淚縱橫,渾濁的眼珠被淚水浸得通紅:那是天德三年冬,謝淵在宣府衛雪夜寫就的密折,字字皆是彈劾魏進忠克扣軍餉、私通韃靼使者的罪狀,字跡力透紙背,末尾“臣願以死明誌,護我大吳疆土”的落款旁,是謝淵按的血手印,暗紅的血早已乾涸,卻仍帶著詔獄的森寒。張鐘說,這是他當年在鎮刑司當差時,趁魏黨篡改奏折混亂之際偷藏的,如今魏進忠要斬草除根,派緹騎四處搜捕他,隻能托張鐘將這樁天大的冤情呈給陛下。此刻,站在太和殿內,張鐘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,與殿角銅鈴聲交織,像在倒數著發難的時刻,掌心的奏疏似有千斤重——那是謝淵的忠魂,是劉煥凍斃的幼子,更是江南千萬災民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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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桓端坐龍椅,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澤,日月星辰的繡線已被他摩挲得有些褪色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:吏部尚書李嵩縮著脖子,肥厚的下巴幾乎貼在胸口,此人因侄子在應天府貪腐十萬兩白銀的案子被魏進忠拿捏,上個月還帶頭率領九卿奏請為魏進忠立生祠,碑文上“功高蓋主,德被萬民”的字句,至今仍刻在順天府的石碑上;戶部尚書王漢臣不停用絲帕擦拭額角的虛汗,帕子都被濕透了,他掌管的漕糧賬冊,早已被魏進忠的侄子魏進祿攪得一塌糊塗,每一筆“漕運損耗”的假賬背後,都是江南災民易子而食的血淚;唯有兵部尚書楊武挺胸凸肚,腰間玉帶係得格外緊,這位魏進忠最親信的爪牙,掌著京營半數兵權,連禁軍的布防圖,都能隨時拿到手,據說他府裡的兵器庫,比兵部的還要充盈。蕭桓的指尖在禦案下的“親賢遠佞”玉印上輕輕敲擊,玉印邊緣的裂痕硌得指腹發疼——那是三年前他聽聞謝淵被斬的消息時,盛怒之下踹向禦案,玉印摔在金磚上裂出的痕跡。當時魏進忠帶著緹騎守在殿外,甲胄碰撞聲清晰可聞,他連為謝淵收屍的權力都沒有,隻能在深夜獨自對著謝淵從前的舊朝笏流淚,象牙板上還留著謝淵常年握筆磨出的淺痕。

“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。”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伴伴的唱喏剛落,尾音還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,殿內便響起一聲蒼老卻洪亮的應答,“老臣張鐘,有本啟奏!”話音未落,魏進忠已搶先半步踏出班列,尖細的嗓音像淬了毒的針,劃破殿內的死寂:“張大人病體初愈,臉色還這般蒼白,嘴唇都沒了血色,何必急著操勞國事?若有尋常瑣事,老奴代轉陛下便是,也省得您動氣傷身,折了福壽。”他臉上堆著假笑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溝壑,眼底卻藏著冰冷的毒刺——昨夜他已命玄夜衛北司指揮使魏忠良,帶著三百緹騎去抄張鐘的家,臨走前特意囑咐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絕不能讓他把東西帶出來”。此刻想來,張鐘定已屍骨寒透,張鐘拿不出實證,不過是自取其辱,正好能借著“誣陷皇親”的罪名,把這老東西也拖去西市斬了,一了百了。

張鐘猛地抬眼,渾濁的眼珠裡迸出火光,兩步踏出班列,藏青色朝服的下擺掃過光滑的金磚,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:“魏公公擔待不起!此本關乎三百萬邊軍的冷暖生死,關乎江南千萬生民的饑飽存亡,更關乎我大吳江山的根基穩固,唯有麵呈陛下,親口奏明始末,老臣方能心安!”這話如驚雷滾過殿內,引得百官一陣騷動,站在前列的幾個魏黨官員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,膽小的則攥緊了朝笏,生怕禍事臨頭。李嵩下意識地看向魏進忠,想要求援,卻被蕭桓投來的目光逼得立刻低下頭——那目光冰冷如刀,似已洞穿他與魏進忠的勾結,看得他渾身發寒。張鐘再向前踏出一步,聲震丹陛:“陛下!司禮監掌印魏進忠,奸佞誤國,罪大惡極,若不除之,我大吳社稷危矣!”

張鐘雙手高高舉起奏疏,明黃色的綢封在晨光中格外刺眼,像一麵昭示忠奸的旗幟:“陛下!司禮監掌印魏進忠,竊弄權柄、結黨營私、貪墨江南賑災糧三百萬石、構陷太保謝淵等忠良數十人,其罪當誅,死不足惜!”太和殿內瞬間陷入死寂,連檀香燃燒的“劈啪”聲都清晰可聞,有膽小的官員嚇得屏住了呼吸,肩膀微微顫抖,生怕魏進忠的緹騎突然衝進來,將自己也拖入詔獄。魏進忠的臉色驟然由紅轉為鐵青,又從鐵青變得慘白,尖聲如梟鳥啼叫般駁斥:“張大人血口噴人!老奴自十三歲入宮侍奉先帝,三十餘年忠心護主,先帝彌留之際,親授老奴‘托孤輔政’的遺詔,輔佐陛下從南宮複位,何來謀逆之舉?你敢拿證據來嗎?沒有實證,便是誣陷皇親國戚,按我大吳律例,當淩遲處死,株連三族!”他說著,向前逼近半步,枯瘦的手指直指張鐘的鼻尖,妄圖用威勢壓垮這位七旬老臣。

“證據在此!”張鐘將奏疏用力擲於丹陛之上,宣紙劃過金磚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回蕩,像一道驚雷炸響。張伴伴不敢有半分耽擱,快步上前拾起奏疏,雙手捧著呈給蕭桓,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。張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泣音,卻字字鏗鏘有力:“此乃太保謝淵大人在詔獄臨死前留下的血書,以及被魏黨篡改的奏疏原稿!老臣從鎮刑司舊吏張鐘手中所得——原稿字字皆是彈劾魏進忠克扣宣府衛軍糧、私通韃靼使者的罪狀,而魏黨篡改後,卻將其改成‘謝淵通敵叛國,欲獻宣府衛於韃靼’的反詞!陛下請看,這血書上的字跡,一筆一劃皆是謝公的親筆;這篡改處的墨色,與司禮監秉筆太監劉全平日的筆跡絲毫不差,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可當場比對!”老淚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,滴在藏青色的朝服前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,宛如忠魂泣血的印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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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桓緩緩展開奏疏,指尖輕輕撫過紙頁上暗紅的血痕,那乾涸的血色似仍帶著詔獄的濕冷與血腥——他認得,這是謝淵的筆跡,當年謝淵在翰林院當值時,常與他一同探討經義,那筆端正剛勁的楷書,他再熟悉不過。謝淵在詔獄裡十指被夾斷,竟以舌尖咬破的血書寫,字跡雖有些模糊,“魏賊誤國,臣死不降,願陛下親賢遠佞”十六個字卻力透紙背,像一把鋒利的刀,狠狠紮在蕭桓的心上。他抬眸時,目光如寒霜般劈向魏進忠,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“魏進忠,謝淵守邊十載,斬韃靼首級三千餘顆,護得宣府衛百萬百姓安居樂業,宣府衛的百姓為他立生祠,四時供奉,你說他通敵,可有半分憑據?當年你呈上來的所謂‘通敵書信’,字跡潦草如孩童塗鴉,與謝淵平日工整的楷書截然不同,朕當時便存了疑慮,隻是礙於你手握兵權,未曾深究,你今日且給朕說清楚!”魏進忠連忙膝行兩步,重重磕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“砰砰”作響,很快便紅腫起來,卻不敢有絲毫停頓:“陛下明鑒!此乃謝黨餘孽偽造的證據!張鐘早已投靠謝淵,是謝黨的核心成員,他的話豈能作數?這血書也是假的,是他們模仿謝淵的字跡偽造的,意在誣陷老奴!”

“張鐘昨夜已被你派玄夜衛滅口,對吧?”張鐘冷笑一聲,眼角的淚水尚未乾涸,神情卻格外堅定,又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賬冊,油紙邊緣還沾著些許泥點,顯然是從隱秘處取出的,“幸好老臣早一步趕到張鐘家中,取走了這關鍵證據。這是江南漕運使劉懷安,冒著被魏黨刺殺的風險,從應天府魏進祿的私倉中抄出的賬冊,上麵詳細記錄著:你侄子魏進祿在應天府開設了七座私倉,將朝廷撥發的三百萬石賑災糧,摻進沙土、黴米和碎石,以每石三兩白銀的價錢高價售賣——這比市價足足翻了三倍!賬冊上的每一筆收支,都蓋著你理刑院的朱紅大印,還有魏進祿的親筆簽名畫押,你敢不認?江南大水過後,顆粒無收,災民們易子而食,孩童餓死在路邊,屍體被野狗拖拽啃食,白骨露於野,千裡無雞鳴,這都是你魏進忠一手造的孽!你對得起江南的百姓嗎?對得起列祖列宗嗎?”

戶部尚書王漢臣聽到“賬冊”二字,身體猛地一顫,差點從朝班的站台上跌摔出去,他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連一絲血色都沒有——那筆江南賑災糧的假賬,是他親自帶著戶部主事做的手腳,將“魏進祿提領賑災糧三百萬石”的記錄,改成了“漕運途中損耗五十萬石”,每一筆篡改的字跡,都沾著江南災民的鮮血。魏進忠眼角的餘光瞥見王漢臣的失態,心中暗叫不好,厲聲喝道:“王尚書!你是戶部尚書,掌管全國漕糧賬目,此等偽造的賬冊,你當為陛下辨明真偽!這分明是張鐘與劉懷安勾結,偽造證據構陷老奴!”王漢臣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一團棉絮堵住一般,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隻能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,雙手抖得連手中的象牙朝笏都握不住,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金磚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“魏賊休要狡辯!”百官隊列中突然響起一聲怒喝,禦史大夫陳默大步出列,他身著從一品緋色官袍,官袍領口繡著象征監察百官的獬豸補子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陳默手持一卷厚厚的供詞,神情激昂,聲如洪鐘:“陛下,臣奉陛下密令,暗中調查魏黨罪證已有三月有餘,如今已掌握確鑿實據:當年彈劾謝淵通敵的奏疏,是你親自下令,命司禮監秉筆太監劉全偽造;為你在順天府立生祠的五萬兩白銀,是從戶部國庫中挪用,王漢臣的賬冊上‘支魏公公生祠用銀五萬兩’的字樣,便是他親筆所寫;更有甚者,去年陛下龍體違和,纏綿病榻半月之久,並非風寒所致,而是你令禦膳房總管王進,在陛下每日服用的參湯中加入涼性藥材,妄圖暗中加害陛下,待陛下病重之後,扶持年幼的太子登基,自己以‘輔政’之名垂簾聽政,掌控朝政大權!”

蕭桓猛地一拍禦案,龍紋鎮紙被震得跳起,燭火劇烈搖晃,火星濺起,落在禦案上的奏折上,被張伴伴眼疾手快地揮袖拂去。他聲音中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怒火,如驚雷般炸響:“陳默!你所言可有實證?若有半句虛言,你這禦史大夫的烏紗帽便不用戴了,直接革職下獄,從嚴論處!”陳默將手中的供詞高高舉起,聲音朗朗,傳遍整個太和殿,甚至穿透殿門,傳到了殿外的廣場上:“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,所言句句屬實!臣已提前提審了劉全與王進,二人皆已招供畫押!劉全供稱,偽造謝淵奏疏時,你親自在旁監看,還對他說‘謝淵不死,我等便無安身之日,必須除之而後快’;王進則交出了你親筆書寫的‘藥膳方子’,上麵‘麥冬五錢、石斛三錢、知母三錢’的配伍,皆是寒涼之藥,與陛下龍體虛寒的體質截然相悖,長期服用,必會損傷根本,導致纏綿病榻!此二人現已戴枷押在殿外,候陛下旨意,可當堂對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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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進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,烏青一片,他怎麼也沒想到,陳默竟會先一步動手拿人,更沒想到劉全和王進這兩個他以為的“心腹”,會這麼快就招供。三年前陳默剛任禦史大夫時,他曾派人送去黃金百兩、美女兩名,想將其拉攏到自己麾下,卻被陳默以“禦史當為天下表率,不附私黨,不納私財”為由婉拒,當時他隻當陳默是故作清高,想要博一個“清正”的名聲,如今才恍然大悟,這陳默竟是蕭桓布下的一枚暗棋,在他身邊潛伏了整整三年。魏進忠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,尖聲辯解道:“陛下!陳默與謝淵皆是浙江同鄉,此乃挾私報複!劉全和王進二人,定是被陳默用了酷刑,‘釘指刑’‘烙鐵刑’輪番上陣,他們不堪受辱,才胡亂招供的!這都是陳默設下的圈套,意在誣陷老奴!”

“是不是屈打成招,讓他們自己來說便是!”陳默轉向殿外,高聲喝道,“傳劉全、王進上殿!”殿外禁軍齊聲應答,兩名身材高大的禁軍侍衛押著兩個戴著重枷的太監走進殿內,正是劉全和王進。劉全的手指被纏著厚厚的布條,布條上滲出暗紅的血跡,顯然受過刑;王進的臉頰紅腫不堪,嘴角還掛著血絲,眼神卻異常清明。劉全一進殿,看到魏進忠,便立刻哭喊起來,聲音淒厲如鬼哭:“魏公公!是你逼我做的!當年你說,隻要我幫你偽造謝公的奏疏,事成之後就保我升為司禮監秉筆太監,掌管批紅之權,如今事情敗露,你怎麼能不認賬啊!我本不願做這傷天害理之事,是你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脅我,說我若不從,就把我妻兒都賣到教坊司去!”王進更是直接將手中的“藥膳方子”舉過頭頂,淚水混合著血水從臉頰滑落,哭跪於丹陛之下:“陛下明鑒!這方子上的字,真是魏公公親筆所寫!他還對我說,‘隻要陛下病體沉重,無法理政,我便可代批奏折,掌控朝政’!臣一時糊塗,犯下滔天大罪,求陛下饒臣一命,臣願做牛做馬,報答陛下不殺之恩!”

蕭桓命張伴伴取來魏進忠平日呈遞的奏報,將“藥膳方子”與奏報上的字跡放在一起比對——那歪歪扭扭的字跡,尤其是“進忠”二字的彎鉤寫法,絲毫不差,正是魏進忠的手筆。他將“藥膳方子”狠狠扔在魏進忠麵前,宣紙落在魏進忠的腳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:“鐵證如山,你還有何話可說?”魏進忠渾身顫抖,像秋風中的落葉,他知道自己大勢已去,突然轉向站在一旁的兵部尚書楊武,帶著哀求的語氣哭喊起來:“楊大人!你快為我作證啊!當年陛下從南宮複位,我與你一同率領京營鐵騎攻破南宮,將陛下迎回皇宮,你最清楚我對陛下的忠心耿耿!快幫我說句話!”楊武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,像躲避毒蛇般避開他的目光,雙手緊緊攥著朝笏——他此刻隻想撇清與魏進忠的關係,魏進忠倒台已成定局,他絕不能被牽連進去,否則便是萬劫不複。
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吏部侍郎張文見魏進忠已是窮途末路,再也支撐不住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,很快便滲出血跡,與淚水混合在一起,狼狽不堪:“陛下!臣有罪!臣願招供一切,戴罪立功!求陛下給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!”他抬起頭,臉色慘白卻目光決絕,聲音帶著哭腔:“吏部尚書李嵩,因他侄子在應天府貪腐十萬兩白銀的案子被魏進忠拿捏,不得不依附於魏黨,他命臣擬定‘特薦名單’,將魏進忠的親信黨羽儘數安插在地方要職之上。去年山東巡撫一職空缺,本應按照資曆和政績,提拔為官清廉、百姓稱頌的山東布政使趙大人,趙大人卻因不肯給魏進忠送禮行賄,被魏進忠強行換成他的義子魏忠良!魏忠良到任山東後,橫征暴斂,巧立名目征收‘人頭稅’‘房屋稅’,百姓不堪重負,已有數十戶人家逃入深山避難,還有甚者,被逼得賣兒鬻女,慘不忍睹!”

李嵩氣得渾身發抖,肥碩的身體劇烈晃動,指著張文破口大罵:“你這忘恩負義的叛徒!當年若不是我在陛下麵前舉薦你,你能坐上吏部侍郎的位置?如今你竟為了自保,反過來咬我一口,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?”張文卻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名單,雙手高高奉上:“陛下請看,這便是臣當年偷偷抄錄的‘特薦名單’,上麵每一個名字旁,都有魏進忠親筆批注的‘此人可用’‘忠心可靠’等字樣,還有李嵩尚書與魏進忠的通信,信中詳細討論如何排擠異己、安插親信,這些都是鐵證!臣不敢欺瞞陛下!”蕭桓接過名單,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名字,每一個都在他暗中記下的魏黨名錄之上,這些人盤踞在地方要職,貪腐成風,早已成為侵蝕大吳江山的毒瘤。他看向癱軟在地的李嵩,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威壓:“李尚書,張文所言,可有此事?”李嵩張了張嘴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,雙腿一軟,竟嚇得失禁,一股腥臭味在殿內彌漫開來,引得周圍官員紛紛皺眉躲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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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附議!”工部侍郎周瑞大步出列,他身材高大,聲音洪亮如鐘,“工部尚書張毅為討好魏進忠,竟挪用軍器製造銀十萬兩,為魏進忠鑄造黃金生祠,生祠的梁柱都用鎏金包裹,上麵鑲嵌著珍珠寶石,比先帝的陵寢還要奢華!軍器監在鑄造兵器時偷工減料,宣府衛將士裝備的甲胄,用的是最劣質的鐵皮,薄如紙片,一戳就破,刀劍砍不了兩下就卷刃,火炮的火藥裡摻了大量沙土,根本炸不開!去年嶽謙將軍在宣府衛與韃靼交戰,便是因為甲胄不堅固,被韃靼的弓箭射穿胸膛,當場戰死沙場!嶽將軍死時,眼睛還圓睜著,望著京城的方向,他到死都不明白,為何朝廷發放的軍器竟如此劣質!”周瑞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副破損的甲

“臣也附議!”玄夜衛南司指揮使鄭謙開口,這位魏進忠提拔的親信,此刻麵色決絕,“臣查證,玄夜衛指揮使孫成奉魏賊命,安插密探三千餘人,凡劾魏黨者皆被羅織下獄。前任指揮使周顯,隻因不肯查抄謝府,便被貶為乞丐,寒冬跪在魏府門前乞討凍斃,是臣偷偷收斂埋了!魏進忠還命孫成監控宗室,三位王爺因不滿他被誣‘謀反’流放!”他捧上密探名錄:“此乃臣冒死抄錄的證據,求陛下為忠良做主!”

聲討如潮水漫殿,魏黨官員紛紛倒戈:禮部侍郎趙修揭發尚書王瑾為魏賊定生祠禮儀,規格超先帝;刑部侍郎吳良招供曾構陷“謝黨”;連魏進忠義子秦勇都跪請揭發秦雲扣餉罪狀。魏進忠癱坐在地,蟒紋常服被冷汗浸透,黏在背上如蛆蟲。他望著昔日稱自己“九千歲”的官員,如今個個怒目欲噬,再看龍椅上冷漠的蕭桓,終於明白——他的權力大廈,已在忠良血與黎民怨中徹底崩塌。

蕭桓將血書、賬冊、供詞堆於禦案,如山證據在晨光中泛著沉光,每一頁都浸著忠魂血、百姓淚。他緩緩起身,龍袍掃過禦案簌簌作響,聲傳殿外:“魏進忠!你私造‘九千歲’印璽,儀仗擬帝王;偽造懿旨構陷謝淵、周鐵等忠良,詔獄冤魂遍布;扣北境軍餉三百萬兩,三萬將士凍餓而死;貪江南賑災糧三百萬石,千萬災民易子而食;暗害朕躬,欲扶傀儡掌政——樁樁皆滅族之罪,你還有何話可說?”

魏進忠掙紮著撲向丹陛,指甲在金磚劃出刺耳聲響,被禁軍一腳踹倒,膝蓋磕得滲血。他頭發散亂如瘋狗,嘶吼道:“蕭桓!你忘恩負義!當年若不是我勾結石亨,率京營鐵騎破南宮接你複位,你能坐龍椅?”這話讓殿內一靜——天德元年蕭桓被瓦剌俘虜,弟蕭櫟登基,確是魏進忠發動南宮之變助他複位,這是魏賊最後的“功勞”。

蕭桓居高臨下,目光冷如寒冰:“朕複位,靠的是列祖列宗庇佑,謝淵在宣府牽製瓦剌主力,邊關將士浴血奮戰,天下百姓心向正統——而非你閹宦的陰謀!你助朕,不過是看中朕根基未穩,好趁機攬權做‘九千歲’!這些年你害死的忠良,比瓦剌殺的將士還多;貪墨的錢財,比國庫三年收入還豐;造的罪孽,比秦檜、嚴蒿更重,你有何麵目提‘複位’之功?”他聲如驚雷,“謝淵臨死喊‘陛下保重,守好江山’,你卻用邊軍糧、災民錢,造你的黃金生祠!”

“陛下!臣知錯了!求饒命!”魏進忠哭嚎著磕頭,“臣願交三百萬兩家產,捐給邊軍和江南!”蕭桓搖頭,拿起“親賢遠佞”玉印重重蓋在罪詔上:“你的罪孽,罄竹難書。饒了你,如何對得住謝淵的忠魂?如何對得住江南的白骨?如何對得住北境凍斃的將士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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