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人端杯抿茶,茶是最便宜的粗茶,苦澀味在舌尖散開。他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舊官袍的盤扣,眼中泛起淚光:“當年魏黨派人來逼我題字,送來的筆墨都是上好的徽墨宣紙,我當場就把紙撕了。沒過三日,就被安上‘抗旨不尊’的罪名,抄家貶謫,趕到城郊種地。我那老母親,一輩子沒受過這種苦,跟著我住土坯房,冬天凍得睡不著,經不起這般打擊,半年便去了……”話至此處,他哽咽著說不下去,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周圍人無不紅了眼眶,有茶客遞過一塊帕子,輕聲安慰。
“劉大人寬心!”年輕捕快起身高聲道,“陛下已下旨,肅奸司正清查冤案,您的冤屈必能昭雪,定能官複原職!”劉大人點頭,望向窗外暖陽,露出三年來首個真心笑容:“我不求複官,隻求忠良冤魂安息,百姓能安穩度日,便足矣。”
旁側新中秀才激動道:“晚輩今年進京赴考,考前怕魏黨把持科舉,買通考官,連書都快讀不下去了。如今奸賊倒了,終於能憑真才實學應試!他日若得官,定學謝大人,做忠君愛民的好官,絕不與奸佞同流合汙!”他說著,手捏著科舉準考證的邊角都皺了,準考證上的字跡還很新鮮,是剛發下來不久的。眾人紛紛稱讚,說這才是讀書人的風骨,有老茶客說:“有你這樣的後生,咱大吳才有希望。”
劉大人拍著秀才的肩,語重心長:“好小子,有骨氣!記住,為官者,非為榮華富貴,是為讓百姓有飯吃、有衣穿,不受欺淩。”秀才用力點頭,將這話刻進心底——這便是除奸的最好傳承,讓正直的種子重生根芽。
夜幕降臨,京城的熱鬨非但未減,反而愈發熾烈。家家戶戶點亮燈火,富戶門前掛起成雙的大紅宮燈,燈穗垂下來,隨著晚風輕輕晃蕩;貧家便點起油燈,用紅紙裹住燈盞,暖紅光暈漫出窗欞,在青石板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。從城頭望去,整座京城如繁星墜地,燈火將城牆染得暖融融的,連宮城琉璃瓦都泛著暖色,與天邊的月牙相映成趣。
城南百姓自發紮起花燈,最大的一盞足有一人高,竹骨上糊著的紅紙被漿糊刷得平整,燈麵是幾個畫匠合力繪的“明君除奸”圖——蕭桓端坐龍椅,龍袍上的龍紋用金粉勾勒,雖淡卻有神;蒙傲身著玄甲,一手按劍,一手押著魏進忠;謝淵、周鐵等忠良侍立兩側,麵容肅穆。這盞燈由十幾人抬著巡遊,為首的老木匠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脊梁上滿是汗珠,他的兒子曾是邊軍,因糧餉被克扣、穿劣質甲胄戰死沙場,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
巡遊隊伍所到之處,歡呼聲如浪濤翻湧。百姓跟在燈後,舉燈籠的、敲鑼鼓的、唱民謠的,“皇帝聖,除奸佞,百姓安,享太平”的歌聲越傳越遠,連城外村落都能聽見這歡悅的調子。
街邊小販不肯收攤,借著燈火售賣零食玩具,糖畫、麵人、小泥偶,生意比白日更旺。賣糖人的老漢支起鐵板,糖稀在火上熬得發黃,用小勺子舀起,在鐵板上轉著圈,拉出細細的糖絲,很快就捏出個“魏閹跪地”的糖人,魏閹的醜態被刻畫得惟妙惟肖。孩子們爭相討要,小手攥著銅板遞過去,拿到手便“哢嚓”咬掉頭顱,笑得開懷。老漢笑道:“糖人不要錢,隻盼娃們記住,壞人不管多凶,終無好下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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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城河上漂起河燈,一盞盞小燈順流而去,載著百姓為忠良祈福的心願。燈光映在水麵,波光與岸燈交輝,織就太平夜景——這是天德六年春末以來,京城首個這般安穩熱鬨的夜。
養心殿內,蕭桓批閱奏折,窗外歡笑聲清晰可聞。張伴伴捧著溫好的碧螺春進來,腳步都輕快幾分:“陛下,宮外百姓燃燈歡慶,巡城禦史來報,說這是大吳開國以來,京城最熱鬨的一夜,連乞丐都分到了熱饅頭。”
蕭桓放下朱筆,步至窗前,望著天邊綻放的煙火——火光如牡丹盛放,照亮百姓笑臉,也照亮宮城琉璃瓦。他指尖摩挲窗欞,這三年,宮牆內的阿諛聽夠了,百姓的隱忍聽夠了,今日這歡笑聲,比任何讚歌都讓他動容。
“此非朕之功。”蕭桓輕聲道,目光落在案頭半片黑稻殼上——那是江南災民偷偷送來的信物,稻殼邊緣還沾著江南的濕泥,裡麵藏著的血書字跡雖淡,“救民”二字仍清晰可辨,是災民用指尖的血寫的。“是百姓盼得太久,謝淵在獄中被拷打仍寫諫疏,周伯衡被罷官仍暗中查罪證,周鐵以身殉國,嶽謙戰死邊關,這些忠良拚得太狠;蒙傲練兵守宮,陳默冒死查貪腐,他們守得太穩。朕不過儘了帝王本分,卻讓他們等了三載,讓百姓餓了三載。”
張伴伴躬身道:“陛下三載隱忍,白天與魏黨虛與委蛇,夜裡挑燈看奏折、查罪證,連太醫都勸您保重龍體。百姓都懂您的苦心,巡城禦史說,德勝門百姓自發立了‘盼明石’,石碑是青石板做的,刻著‘三年飲冰,難涼熱血’八個字,說的正是陛下您。”蕭桓微怔,眼底暖意流轉,隨即重歸沉凝,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頭的奏折。
“傳旨。”蕭桓轉身回案前,龍紋袖口掃過奏折時帶起的風,都透著沉凝的力量,“三日後午門公審魏進忠,許百姓旁聽,讓天下人都看清奸佞下場。江南賑災糧明日啟程,令劉懷安親自押送,沿途州縣若有克扣,就地正法。謝淵、周鐵等忠良昭雪文書,今夜擬好,明日昭告天下。”
夜漸深,鞭炮聲稀了,百姓的夜談聲卻濃了。巷口老槐樹下,幾個老漢圍坐在石桌旁,石桌上擺著粗瓷碗,碗裡是劣酒,還有一碟花生米、一碟醬蘿卜,都是今日特意買的。月光灑在石桌上,把碗碟的影子拉得很長,老槐樹枝椏上的積雪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沒什麼聲響。老人們聲音不高,卻飄在靜夜裡,格外清晰,偶爾傳來幾聲咳嗽,是常年勞作落下的病根。
“魏黨當權時,咱夜裡都不敢點燈,怕被緹騎當‘亂民’抓了。”穿補丁棉襖的老漢呷口酒,酒液在碗裡晃出細沫,“有次孫兒發燒哭鬨,我捂他嘴都怕晚了,就怕隔壁那個‘眼線’聽見——那家夥是魏黨安插的,每月領錢,專告鄰居的黑狀。有戶人家夜裡說魏閹壞話,第二天就被玄夜衛抓走了,至今沒回來。那日子,過得比驚弓之鳥還難。”
“謝大人死時,我去西市送過他,那麼大的官,被斬時還喊‘陛下明察’,那聲兒,我記一輩子。”另一個老漢抹淚,“今日魏閹被抓,謝大人在天有靈,該笑了。還有嶽謙將軍,邊關戰死時甲胄薄如紙,都是魏黨貪軍餉造的孽!”
孩童揉著困眼趴在爺爺膝頭,虎頭帽歪在一邊,口水沾濕了爺爺的衣襟。他打了個哈欠,含糊地問:“爺爺,魏閹還會來嗎?他的壞人朋友會不會再來欺負我們?”老丈摸孫兒的頭,粗糙的手掌蹭過孩子柔軟的頭發,望向宮城方向的燈火——那裡燭火通明,是帝王仍在操勞的身影,城牆上的守軍燈籠也亮著,像一串星星。他篤定道:“不會了。有陛下在,有蒙將軍、周大人這些忠臣在,咱們的好日子,才剛開頭。”
孩童似懂非懂點頭,靠在爺爺懷裡睡去,嘴角還掛著笑。老槐樹上的烏鴉不再聒噪,安靜棲在枝椏上。月光溫柔灑落,照在每個人的臉上,照在街邊燈籠上,照在這座重獲新生的京城裡,滿是希望。
宮城角樓燈火通明,蕭桓仍在批閱奏折,案頭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映在牆上,像一尊沉穩的雕像。桌上文書堆積如山,江南賑災賬冊的邊角都被翻得起卷,北境軍餉清單上用朱筆圈出了幾個可疑的名字,忠良昭雪名錄上,每個名字都被他反複核對,生怕遺漏。他的龍袍袖口沾了點朱砂,是批閱奏折時蹭上的,手指因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硬,卻仍一筆一劃寫得認真。每一本奏折他都看得格外仔細,哪怕是最細小的數字,都要反複核算,生怕出半點差錯。
張伴伴進來添燈油,見他眼窩有些發黑,輕聲勸道:“陛下,夜深了,該歇息了,明日還要處理公審的事。”蕭桓擺擺手,指著案頭的“親賢遠佞”白玉印:“這方印,先帝傳給我的時候說,印在,民心在,江山就在。我不能歇,還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讓百姓失望。”
他拿起那方“親賢遠佞”白玉印,印身被常年摩挲得溫潤如玉,邊緣還留著先帝的指痕。他在昭雪謝淵的文書上重重按下,鮮紅的印泥印在泛黃的宣紙上,如同忠良的熱血,也如同百姓的希望。“謝卿,”蕭桓輕聲呢喃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“你的冤屈,今日終於能洗清了。你的家人,朕已命人妥善安置,你的幼子會送入太學,將來讓他做個像你一樣的忠臣。你的心願,朕會替你完成——讓大吳的百姓,再也不受奸佞之苦,再也不用在黑暗裡苟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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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外的歡笑聲偶爾飄進來,混著幾聲孩童的哭鬨和婦人的哄勸,與殿內的燭火交織在一起,成了天德六年春末最溫暖的底色。這笑聲,是民心安穩的聲音,是江山
燭火越燒越旺,照亮了文書上的每一個字,也照亮了蕭桓堅毅的臉龐。窗外的天,漸漸泛起了魚肚白,新的一天即將到來,而這一天,注定是屬於清明,屬於百姓,屬於大吳江山的新生。
片尾
天德六年春末,魏進忠午門公審,百姓圍觀者數萬,其罪狀宣讀三日三夜,字字泣血。最終,蕭桓下旨:魏進忠淩遲處死,首級傳首九邊;秦雲、王漢臣等核心黨羽,斬立決;其餘黨羽或貶或囚,無一漏網。
謝淵、周鐵、嶽謙等忠良儘數昭雪,謝淵歸葬忠烈祠,嶽謙追贈宣府衛總兵,其家屬皆得厚恤。江南賑災糧如期啟程,劉懷安沿途斬了三名克扣糧餉的官員,糧款儘數發放到災民手中;北境軍餉補發,新鑄軍器運抵邊關,韃靼聞之,引兵北退,不敢南犯。
京城百姓在德勝門立起“肅奸安邦”石碑,碑後刻著所有忠良的名字。每到初一十五,百姓都會前來祭拜,香火不絕。而那方“親賢遠佞”的白玉印,始終擺在蕭桓的案頭,時刻提醒著他,民心即江山,失民心者,失天下。
卷尾
魏進忠之伏法,非一人之敗,實乃民心之棄;京城之歡騰,非一時之樂,實乃清明之兆。三載隱忍,蕭桓以龍令聚民心,以雷霆除奸佞,證明了“君者,舟也;民者,水也”的千古真理——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而民心所向,便是舟行的方向。
謝淵以死明誌,嶽謙以血衛國,周鐵以諫殉節,這些忠良的脊梁,撐起了風雨飄搖的江山;蒙傲以勇擒奸,陳默以直監察,周伯衡以韌昭雪,這些忠臣的臂膀,守護了來之不易的清明。他們與百姓一道,構成了大吳江山最堅實的根基。
史載:“天德之春末,民慶奸亡,燈火繞城,夜不閉戶。”這短短十二字,便是對蕭桓肅奸之舉的最高讚譽,也是對所有忠良的最好告慰。願後世君者皆以此為鑒:親賢遠佞,則江山永固;民心歸向,則天下太平。這,便是曆史留給每個執政者的,最深刻的啟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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