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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1章 漫作塵泥承步履,暗滋新綠護亭台(1 / 2)

卷首語

天德七年暮春,太和殿丹陛之下,新鑄的“整肅鐘”轟然作響。青銅嗡鳴穿破晨霧,震得階前三足香爐裡的檀煙都簌簌亂顫,嫋嫋纏繞著丹陛兩側昂首的銅鶴。蕭桓身著十二章紋龍袍立在丹陛正中,日月星辰紋樣在晨光裡流轉生輝,他指尖摩挲著玉帶鉤上的饕餮紋——那是先皇親傳的舊物,此刻冰涼的玉質正襯得掌心滾燙。

目光掃過階前肅立的文武,每一道身影都刻著亂世後的沉凝:正一品大將軍蒙傲玄甲披身,甲葉縫隙裡還嵌著西北的沙礫,昨夜戍邊軍報的墨痕仍在指腹未乾;從一品吏部尚書沈敬之朝服挺括,胸前鷺鷥補子被三十載宦海磨得溫潤,袖中賢才名錄的邊角已被反複摩挲起毛;周伯衡、楊啟等五位閣老按品階列班,花白胡須在晨風裡微顫,各部尚書手捧奏疏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,生怕擾了這朝局初定的肅穆。

草芥

野陌荒階不自哀,春風一拂綠初裁。

霜侵勁節根仍固,雨打纖腰葉未摧。

漫作塵泥承步履,暗滋新綠護亭台。

從來草木關興廢,莫待枯榮問野苔。

《整肅吏治詔》

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

朕臨禦以來,躬承大統,念蒼生於塗炭,感社稷之傾頹。魏黨亂政十載,毒流朝野,蔽賢路於寒士,縱貪墨於要津,吏治昏亂如積垢,民生凋敝若秋蓬。今奸佞伏誅,寰宇初清,然沉屙雖去,餘弊未除——若不申嚴法紀以肅官箴,廣納賢才以安黎元,何以固邦本、興大業?茲頒《整肅吏治詔》,昭告天下,鹹使聞知:

一曰嚴懲貪腐,以肅官箴。凡內外文武官員,貪墨公帑紋銀滿五十兩者,立斬無赦,家產抄沒以充國庫;貪墨不足五十兩而情節惡劣者,杖責八十,削職為民,終身不得複仕;縱容下屬貪腐、坐地分贓者,與主犯同罪;監察官失察者,降三級調用,徇私包庇者,罪加一等。夫公帑乃民之脂膏,貪墨之徒實為國之蟊賊,朕必以鐵腕除之,絕不寬宥。

二曰禁絕惰政,以安民生。官員在職,須恪儘職守、勤理庶務。凡屍位素餐、推諉塞責者,初犯降職留用,再犯貶謫邊荒;因惰政致民受凍餒、地遭災荒者,革去官職,流放三千裡,永不複用;地方官瞞報災情、虛應故事者,以“誤國”論罪,交刑部嚴審。朕以民為邦本,官員乃牧民之官,若漠視民瘼,與魏黨何異?

三曰廣開賢路,以興大業。選賢任能,唯以實績論功過,不問出身之貴賤,不避親疏之嫌隙。凡受魏黨打壓而懷才不遇者,吏部當遍訪招徠,量才授職;寒門士子有經世之策、民間布衣有專技之長,經翰林院策問、地方官舉薦屬實者,皆可破格錄用;舊吏中清廉正直、政績卓著者,準予複職升遷,勿以舊嫌而棄良才。吏部須設“賢才冊”,詳錄其功過,定期考核,以定去留。

凡此三端,由吏部主理選拔,都察院主理監察,刑部主理執法,三法司相互製衡,不得推諉。內外群臣須凜遵此詔,若有阻撓賢路、觸犯律條者,無論官階高低,朕必窮究其罪,以儆效尤。

蓋賢才者,國之楨乾;吏治清者,天下太平。朕願與天下賢才同心同德,革除弊政,興利除害,使大吳中興,蒼生安樂。布告天下,鹹使聞知。

天德七年春禦筆

詔書宣讀聲落,丹陛兩側的銅鶴仿佛也振了振羽翼,階下群臣齊齊躬身,玄色朝服與青色官袍鋪展如浪,聲震寰宇:“臣等遵旨!”蕭桓的目光落在階前最挺拔的身影上——太子蕭燊玄色朝服束得嚴整,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仍脊背如鬆,那是連日協助擬詔、通宵商議政務的疲憊,亦是接下重擔的堅毅。蕭桓眼底掠過一絲讚許,暗忖:這副江山擔子,交給他,終究是放心的。

養心殿議事至深夜,燭火將君臣身影投在金磚上,拉得頎長又暖黃。殿角銅漏滴答,已過子時,宮女輕手輕腳添上燭芯,退至廊下屏息侍立,連裙裾掃過地麵都悄無聲息。周伯衡展開絹本《新政總綱》,朱筆圈出的“選賢、吏治、民生”三大板塊墨跡未乾,他指尖劃過“民生”二字,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,卻字字清晰:“陛下,選賢為吏治根基,吏治為民生保障,三者環環相扣如鼎之三足。臣擬由內閣統籌全局,六部分辦具體事務,太子主抓民生一線,形成‘決策執行監察’的閉環,方能無虞。”蕭桓頷首,指尖叩擊禦案上的災區圖冊,墨跡順著長江的水紋暈開,染深了那些標注“災”字的區域:“百姓苦魏黨久矣,倉廩不實、廬舍傾頹,連春耕的種子都湊不齊。新政必先安民心,民心安,則天下安。”

蕭燊上前一步,將裝訂整齊的《民生三策》置於禦案,冊頁邊緣還帶著他反複修改的折痕,最末一頁的“漕運調度”旁,甚至有計算糧船行程的草算。“兒臣已與戶部、工部徹夜商議,參照明朝賑災舊例,擬定三策:一者減免災區半年賦稅,由戶部左侍郎秦煥牽頭,帶熟諳地方的吏員逐縣核查災情,每一筆減免都要對照戶籍,避免地方官虛報冒領;二者開京倉、江南倉共五十萬石糧食發賑,戶部右侍郎方澤調度漕運,每艘糧船都刻上編號與監運官姓名,船到碼頭須有災民代表驗貨畫押;三者大修水利,工部郎中江澈主理江南主渠,工部右侍郎盧浚協理工程質量,所需石料從關中官窯調運,由兵部派軍護送,防沿途克扣。”徐英上前半步,拍著懷中厚如磚塊的賬冊保證,賬冊封皮上“民生專款”四字格外醒目:“陛下、太子放心,國庫存銀已備足三百萬兩,專供民生事務,臣每日核賬,每一筆支出都有經辦人簽字畫押,絕無差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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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啟隨即捧上《監察細則》,朱絲欄冊頁上用小楷寫滿監察條目,連“糧船停靠碼頭需有三戶災民代表驗貨”“水利工地上每日米糧稱重記錄”都標注得一清二楚。“都察院已派右都禦史梁昱親赴地方,督查賦稅減免落實;工科給事中程昱帶著工部的‘工程核驗尺’,每日巡查水利工地,渠深、堤厚差一分都要返工;戶科給事中錢溥隨太子赴江南,每發一戶賑糧都要災民按手印確認,賬冊三日一報,直達東宮。”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,“凡有克扣、推諉者,即刻上疏彈劾,刑部尚書鄭衡已備好‘民生專案’,人犯到京即可開審。”鄭衡起身拱手,腰間的刑部印符碰撞作響,聲如金石:“臣已令刑部右侍郎宋昭擬定‘民生罪’細則,貪墨賑糧者,比尋常貪腐罪加一等——哪怕隻貪一兩,也絕不輕饒。”

沈敬之此時遞上《賢才任用名錄》,老尚書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布滿薄繭,冊頁上貼著賢才的籍貫與舊年功績,李董的名字旁,還附著他在鄉時組織村民抗澇的實績。“吏部已將江澈、李董等新選賢才安置妥當,蘇州知府一職暫空,李董雖出身寒門,但其策論中‘以工代賑’之法,既解災民安置之困,又不誤春耕,甚合時宜,可派往蘇州輔佐太子推行農桑;河南布政使柳恒的‘分段育苗法’已在河南試種成功,畝產增兩成,臣已奏請推廣至江南,他自帶的農師都是種糧老手,手把手教百姓最是穩妥。”陸文淵補充道,語氣帶著發現人才的欣喜:“寒門士子中尚有三人精通算學,曾幫著家鄉賬房核賬,查出過裡正貪墨的勾當,心思細如發絲,可派往戶部協助秦煥核稅,確保減免政策精準落地,一分一厘都算清楚。”

蕭桓翻看名錄與策案,禦筆在“同心協力”四字上重重圈點,朱砂痕跡透紙而出:“朕與太子居中調度,諸卿各守其責。半月後,朕要見江南水渠動工的圖樣、災區賑糧發放的名冊——若有延誤,唯爾等是問!”君臣齊聲領命,聲震殿宇。殿外晨露微曦時,太子蕭燊已換上輕便的常服,將錢溥、方澤的文書仔細塞進行囊,臨行前特意去禦膳房取了兩盒陛下賞的奶酥——他昨夜聽內侍說,江南災區有孩童因饑餓啼哭,這奶酥雖少,卻能給病重的老人孩子補補身子。

蘇州城外的田埂上,江澈正帶著民夫用丈杆丈量水渠走向。他換了身粗布短褂,早已沾滿泥漿,褲腳卷至膝蓋,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的小腿,虎口處的老繭磨破了皮,滲著血絲也渾然不覺。身旁插著的圖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時不時伸手按住圖紙邊角,指尖劃過標注的渠深刻度,嘴裡念著“此處要深三尺,方能引長江水入田”。“江郎中,歇會兒吧!”一名皮膚黝黑的民夫遞過粗瓷碗,碗裡是涼透的米湯,“前兩年的官來都坐轎,還讓咱們跪著回話,哪像您,跟咱們一起泡在泥裡。”江澈剛要接碗,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,抬頭見是東宮儀仗,忙迎上前,袍角掃過田埂的青草,剛要下跪行禮便被蕭燊快步扶住:“江郎中治水要緊,不必多禮。”蕭燊接過圖紙,指尖劃過主渠線路,目光落在“灌溉二十萬頃”的標注上,語氣懇切:“這渠若通,可解江南水患與旱情,隻是物料夠嗎?工匠人手足不足?”

“回太子,盧侍郎已押送三十船石料到港,每塊石料都刻著官窯印記,錯不了!就是工匠不足——前知府把本地工匠都征去修他的私宅花園了,至今還沒放回來。”江澈話音剛落,遠處塵土飛揚,河南布政使柳恒帶著數十名農師趕至,身後馬車的帆布上印著“河南農桑”的靛藍字樣,車鬥裡裝著的新麥種用粗布口袋分裝,每個袋子都編了號,寫著“豫東新麥”。“太子殿下,江郎中!”柳恒翻身下馬,動作急得差點絆到馬鐙,褲腳還沾著河南的黃土,“臣接了吏部文書,連夜帶了‘分段育苗’的麥種和五十名熟手來——這些農師都種了一輩子地,修渠搬石料有力氣,農閒時還能教百姓育苗,一舉兩得。”蕭燊大喜,當即命內侍在工地旁搭起臨時棚屋,棚頂蓋著油布防春雨:“先把麥種的事落實,百姓手裡有了希望,心裡才能踏實。”

錢溥此時正帶著吏員核查蘇州府糧倉,糧倉大門上的銅鎖鏽跡斑斑,鎖芯裡還塞著半塊朽木,像是刻意遮掩什麼。看管糧倉的小吏眼神躲閃,回答問題時支支吾吾,被錢溥一眼看穿:“打開糧倉,若有延誤,以‘阻撓監察’論罪!”吏員嚇得腿一軟,慌忙掏出鑰匙。撬開糧倉後,一股黴味撲麵而來——賬冊上登記的“五十萬石”,實際庫存竟差了兩千石,牆角還藏著幾袋貼著“官用”標簽的糧食,袋口露出來的米粒飽滿,絕非賑災用的糙米。錢溥當即查封糧倉、扣押小吏與蘇州府同知,帶著人犯的供詞與賬冊副本匆匆趕回工地,遠遠就見蕭燊正幫著民夫抬石料,額角汗如雨下。他快步上前,聲音發顫:“太子,蘇州府同知私藏賑糧兩千石,供詞招了,說是要留著修他的新府邸!”蕭燊怒不可遏,將手中的石料重重砸在地上,泥點濺起三尺高:“賑災糧是百姓的救命錢,他竟敢私藏!”當即命錦衣衛將同知押往京城,同時提筆寫就急詔,傳旨浙江按察使顧彥:“速查江南各州府賑糧賬冊,凡有貪墨者,就地鎖拿,不必請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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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浚此時正帶著工匠加固渠基,他親自用鉛錘檢測渠壁的垂直度,鉛線繃得筆直,差一分都要讓工匠返工。見太子親至工地,他忙上前回話,袍角的泥漿蹭在官靴上也顧不上擦:“太子放心,每塊石料都刻了監工姓名和編號,程昱給事中每日帶著‘工程核驗尺’查驗,渠深差一寸、堤寬少半尺,都要推倒重築,絕無偷工減料的餘地。”蕭燊走到渠邊,見民夫們都蹲在田埂上啃乾硬的麥餅,有的甚至就著冷水下咽,喉結滾動得艱難。他當即命隨行內侍將東宮帶來的乾糧和奶酥分下去,自己則拿起一塊麥餅,就著民夫遞來的米湯咬了一大口,粗糲的口感磨得喉嚨發疼。“修渠辛苦,不能讓百姓餓著。”他親自將一塊奶酥遞給一個麵黃肌瘦的孩童,孩子怯生生地縮著手,直到蕭燊溫聲說“吃吧”,才接過奶酥,小口小口地啃著,眼裡閃著光。民夫們見狀,歡呼雀躍,連夯土的號子都喊得格外響亮,震得田埂上的青草都微微發抖。

半月後,江南主渠率先貫通,恰逢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。渠水順著新築的河道蜿蜒而下,清冽的水勢將田間的澇漬儘數引入長江,原本泡得發白的土地漸漸露出濕潤的褐土,散發著泥土的腥氣。蕭燊站在渠畔的土坡上,青衫被春雨打濕,貼在身上也渾然不覺。他望著百姓們舉著草帽歡呼,有的甚至跳進淺水區,用手捧著清水喝,臉上的笑容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。柳恒提著半袋剛發芽的麥種上前稟報,麥種的嫩芽嫩黃喜人:“太子,新麥種已播下三成,有這渠水灌溉,就算夏天少雨,秋收也能增產兩成以上——方才老農說,這是十年裡最有盼頭的一茬莊稼。”江澈捧著百姓聯名書寫的“德政碑”拓片,拓片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格外有力,“民生太子”四個大字墨跡濃重。他眼眶微紅,聲音有些哽咽:“這都是陛下與太子的恩德,百姓們說,從來沒見過這麼為他們著想的官。”蕭燊接過拓片,指尖拂過那些帶著體溫的字跡,輕聲道:“這是臣該做的——江山是百姓的江山,當以百姓心為心。”

京城賢才試場的貢院裡,燭火徹夜通明,映得窗紙都泛著暖光。陸文淵正逐本翻閱考卷,案頭堆著的考卷已高過他的頭頂,硯台裡的墨添了又添,筆尖的狼毫都磨禿了幾分。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拿起下一份考卷,剛看幾行便精神一振——這份《農桑策》的作者是寒門士子李董,字跡雖算不上娟秀,卻力透紙背。策中提出“以工代賑”之法,主張組織災民修農舍、疏田渠,每日發糧發錢,既解決安置問題又不耽誤春耕,與太子的民生策不謀而合。陸文淵用朱筆圈出“以糧抵工,以工促產”八個字,墨跡鮮紅,連夜將考卷呈給沈敬之。老尚書披著棉袍在燈下細讀,看到“災民有活乾、有飯吃,方能安心;朝廷有實績、得民心,方能穩固”時,撫須讚歎,聲音裡滿是欣慰:“此子有實乾之才,不是隻會掉書袋的腐儒,可派往蘇州輔佐太子——他懂百姓的苦,才能辦百姓的事。”

蕭燊回京述職時,親自主持李董的麵試。文華殿內,李董身著洗得發白的儒衫,腰間束著一根簡單的布帶,布帶上還打著補丁。麵對太子與吏部官員的目光,他雖略顯緊張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卻身姿挺拔,目光堅定。“蘇州災民需安身、需謀生,你若赴任,當如何著手?”蕭燊坐在案後,語氣平和卻帶著威儀,目光落在李董布滿老繭的手上——那是常年勞作的痕跡。李董躬身答道,聲音雖輕卻清晰:“回太子,臣願以工代賑,按災民的體力分配活計——青壯年修農舍、疏田渠,每日發糧二升、工錢五文;老人婦女縫補衣物、照看孩童,每日發糧一升、工錢兩文,不讓一人閒置;同時請柳恒大人派農師,在工棚旁開設農課,教百姓種新麥,秋收後允許百姓以糧抵工錢,既穩民心,又促生產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工錢按月結算,絕不拖欠——臣在鄉時,最恨官府言而無信。”

蕭燊當即任命李董為蘇州通判,命錢溥隨其赴任,他拍著錢溥的肩膀叮囑,語氣鄭重:“錢給事,你掌監察,務必盯著每一筆糧、每一文錢,確保儘數到民手。若發現有人克扣,哪怕是李通判的親信,也即刻上報——民生之事,容不得半分馬虎。”二人到任後,第一時間清查災民戶籍,李董帶著吏員挨家挨戶登記,連橋洞下的流浪乞丐都沒漏掉,名冊上標注著“張老栓,六十歲,腿疾,安排縫補”“李小丫,八歲,孤兒,隨婦孺組”;錢溥則每日帶著賬冊逐戶核對,災民領糧領錢時都要按手印,賬冊上的數字與實際發放分毫不差。不到一月便安置災民三千餘戶,吏科給事中趙毅微服暗訪時,見災民們都在工地上忙碌,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,孩童們甚至在工棚外追逐嬉戲,當即上疏舉薦二人“實績卓著,民心歸附”,疏中稱“蘇州境內,已不聞災民啼哭之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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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戶部郎中王硯也傳來捷報,這位前戶部主事當年冒死留存魏黨貪腐賬冊,藏在自家祖墳的磚縫裡,才躲過魏黨的搜查。複職後,他一頭紮進鹽課改革,抱著魏黨遺留的賬冊啃了三個月,熬得雙眼通紅,終於查出症結——鹽商與地方官勾結,每引鹽多收二兩銀子,這筆錢款一半入了私囊,一半孝敬魏黨。王硯當即推行“鹽課分戶管理法”,鹽商按規模分級繳稅,每筆稅款都直接由鹽運司繳入國庫,繞過地方官環節,斷絕克扣空間。推行三月後,鹽稅收入較去年增五成,國庫的銀庫都添了新的賬本。徐英帶著新核的鹽課賬冊入宮稟報,賬冊上每一筆收入都標注得清清楚楚,連“某鹽商補繳欠稅三兩”都記錄在案。蕭桓翻看賬冊,見字跡工整、數字清晰,笑道:“王硯真是理財能手,太子,你可召他到江南,幫著核算民生開支,讓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,不浪費一文。”

蕭燊奉命再次南下,與王硯一同核查江南賦稅減免情況。秦煥已帶著吏員完成災情登記,將減免名冊用大字寫在府衙外的照壁上,每個縣、每個鄉的減免戶數、減免數額都一目了然,墨汁是特意調的濃墨,風吹雨打也不易褪色。百姓圍著照壁看,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,一個老農眯著眼睛,指著自家的名字,激動地對旁人說:“你看你看,我家減免了半年稅,今年能多買半袋麥種,還能給娃扯塊新布做衣裳!”王硯用算盤核算完賬目,算珠打得劈啪響,對蕭燊稟報:“太子,江南各州府共減免賦稅三十萬兩,雖使國庫少入一部分,但民心安定,來年百姓豐收,稅賦必能翻倍——這是最劃算的‘投資’。”蕭燊望著照壁前歡呼的百姓,他們的笑聲爽朗又真切,點頭道:“民心才是最大的國庫,丟了民心,再多銀子也守不住江山。”

刑部衙署內,燭火搖曳,將鄭衡的身影投在牆上,忽明忽暗。他正對著“江南十才子案”的卷宗發愁,案頭堆著的平反材料足有半尺高——這是江西按察使江濤冒著江南的梅雨,親自押送至京城的,油紙包裹的材料上還帶著雨痕。江濤當年因彈劾魏黨權貴被貶西南煙瘴之地,三年間瘴氣蝕骨,咳疾纏身,卻從未忘記這樁冤案,複職後第一件事便是重查。如今人證物證俱在:當年的獄卒已招認刑訊逼供,魏黨文書的家仆也指證偽造“謀逆書信”,可涉案的舊吏中有三人已複職,其中一人還是吏部尚書的遠親,朝堂上已有風聲,勸他“顧全大局,暫緩處理”。“此案不平,民心難安,那些才子的家人還在邊疆受苦啊。”鄭衡揉著發脹的太陽穴,提筆寫下彈劾疏,筆尖懸在紙上,墨汁滴落在疏上,暈開一個小黑點——他在猶豫,是顧念同僚情麵,還是守律法初心。

蕭燊得知後,特意帶著東宮熬製的安神湯藥親赴刑部探望。他接過卷宗翻看,見十名才子的供詞一字不差,連標點都分毫不差,明顯是偽造;才子們的詩稿清新雅致,滿是家國情懷,與“謀逆”二字毫無關聯。蕭燊忍不住拍案怒斥,震得案上的硯台都跳了起來:“魏黨禍國殃民,這些幫凶助紂為虐,也該死!”他扶起愁眉不展的鄭衡,將溫熱的湯藥遞到他手中:“鄭尚書,平反冤案亦是民生大事——十才子的家人流放邊疆,有的妻子被迫改嫁,有的孩子凍餓而死,若能昭雪,便是對百姓最好的安撫,也是對律法最好的維護。”蕭燊當即入宮麵聖,將卷宗呈給蕭桓。蕭桓閱罷卷宗,氣得將禦筆擲在案上,筆杆斷成兩截:“魏黨構陷忠良,罪該萬死!太子,你可監審此案,大理寺、都察院全力配合,誰敢阻撓,朕斬了他!”

蕭燊坐鎮三法司會審,大理寺卿衛誦帶著複核意見趕來,他將才子們的詩稿與“謀逆書信”並排放在案上,指著字跡對比:“太子請看,十才子的供詞係刑訊所得,當年的獄卒招認,用烙鐵燙著才子們的手簽字畫押;所謂‘謀逆書信’,筆跡與才子們的詩稿截然不同,經翰林院沈修辨認,確係魏黨文書偽造——這書信的墨汁,是魏黨專用的徽州鬆煙墨,民間難得。”都察院左都禦史虞謙補充道,語氣鏗鏘:“涉案舊吏中三人仍在任,臣已命禦史將他們停職看管,抄家時搜出了魏黨給他們的賄賂賬本,上麵記著‘蘇州知府,銀五百兩,十才子案封口’,鐵證如山。”蕭燊坐在主位上,目光掃過堂下的涉案官員,他們或麵如死灰,或瑟瑟發抖,沉聲道:“不論官階高低,不論有何背景,凡涉此案者,一律嚴懲,絕不姑息——律法麵前,人人平等。”

刑部右侍郎宋昭很快查清案情,涉案舊吏悉數落網。其中一名知縣哭訴求情,趴在地上連連磕頭,額頭都磕出了血:“太子饒命!當年是魏黨首輔用卑職全家性命要挾,卑職若不從,妻兒都要被流放煙瘴地啊!”蕭燊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聲音冰冷如鐵:“魏黨當權時,謝淵大人以

沈修此時正主持編纂《肅奸錄》,他將“江南十才子案”的來龍去脈詳細記錄其中,連百姓的證詞都一字不差地收錄。他捧著初稿呈給蕭燊,眼眶微紅:“太子,臣要讓後人皆知,陛下與太子為忠良昭雪的決心,讓那些奸臣賊子遺臭萬年。”蕭燊翻看初稿,在“法理昭昭”四字旁用朱筆批注:“民心昭昭,方為根本。”此書刊印後,江南百姓爭相傳閱,蘇州府的書坊日夜趕印都供不應求,有才子的同鄉捧著書哭道:“終於沉冤得雪了,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!”都說“大吳的天,終於晴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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