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江南瓢潑暴雨連下七日,太湖堤壩轟然潰決,蘇州、鬆江兩府瞬間淪為澤國。專司地方實務的內閣閣老張伏,幾乎是連滾帶爬闖入紫宸殿——藏青官袍被泥水浸透,下擺滴著的濁水在金磚上暈開深色水痕,他抖著聲急報:“陛下!蘇州城半數街巷進水三尺,百姓攀在屋頂樹梢求救,若三日內無糧銀至,必生餓殍!”隨奏呈上的災民畫像上,枯槁的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童啃食樹皮,筆觸間的絕望刺得蕭桓眼底發疼。
總管財政的內閣閣老徐英早已候在禦案側,攤開的戶部賬冊墨跡尚新:“陛下,周士弘案追回的百萬贓銀原備軍屯,今災情危急,可先調二十萬兩應急;京倉存漕糧五十萬石,留足京畿用度後,三十萬石可由戶部右侍郎方澤押運南下——他久掌漕運,熟稔江南水情,能避開水淹河段全速馳援。”戶部尚書周霖躬身補充:“臣已點派戶部郎中陳言主理銀兩核算,他曾任職蘇州通判三載,對當地糧商、倉廩分布了如指掌,辦事素來穩妥。”
陳言聞訊即刻入宮請命,垂首時眼底閃過一絲算計,抬臉卻堆著懇切:“臣在蘇州結識糧商數十家,可連夜調度民船運力,保準十日之內,糧銀儘數送抵災區。”蕭桓見他言辭懇切,提筆寫下密旨:“此去若遇地方官推諉阻撓,你可先斬後奏。但切記——這是百姓的救命錢,半分私念都動不得。”陳言雙手接旨時,指腹不經意擦過密旨邊緣,嘴角的笑轉瞬即逝。
此時偏殿內,副七品的戶科給事錢溥正束緊行囊。他奉左都禦史虞謙之命,以“漕糧核驗官”身份隨隊南下,此刻匆匆來見徐英:“徐大人,陳郎中雖熟蘇州,然二十萬兩銀、三十萬石糧絕非小數,臣願喬裝隨行,沿途核查每一筆交割,絕不讓宵小有機可乘。”徐英素來知他寒門出身,最懂民間疾苦,且去年河南核查王老虎貪腐案時鐵麵無私,當即讚許點頭,將一枚鑄著“監”字的鎏金牌牌交給他:“此牌可調動地方捕快,遇貪腐事,不必奏請,先拿人再說!”
三日後通州碼頭,四十艘漕糧船揚帆啟航。陳言立在旗艦船頭,錦袍玉帶,望著浩浩蕩蕩的船隊,指尖摩挲著袖中密旨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不曾察覺,船舷另一側,換上粗麻短褂、臉上抹了鍋灰的錢溥,正混在扛糧的漕工裡登上最後一艘運糧船,懷裡揣著徐英親繪的“賑災款物明細冊”,目光如鷹隼般鎖著前方旗艦的動向。
望江川
佇立高崖望江川,煙波浩渺水連天。
輕舟數點浮蒼靄,峻嶺千重鎖暮煙。
往昔英雄淘浪底,今朝漁父唱波前。
興亡過眼皆陳跡,唯有青山似舊年。
紫宸殿的議事鐘聲餘韻未散,張伏又捧著加急奏報闖入,油紙封皮上還沾著江南的濕氣。奏報裡夾著蘇州知府李董的手書,字跡被雨水洇得模糊,卻字字泣血:“城郭進水三尺,官倉泡塌,百姓以浮萍、觀音土為食,再無糧至,恐生民變!”張伏聲音發顫:“陛下,李知府已拆了官署門板造船救民,自己三日隻啃了半塊乾糧,眼下連說話都沒力氣了。”
徐英早將戶部賬冊鋪在禦案,枯瘦的手指點在“贓銀存項”一欄:“周士弘案追回的百萬贓銀,原擬充作西北軍屯經費,今災情緊急,可先調二十萬兩應急;京倉漕糧除留足京畿三月用度,能撥出三十萬石,由方澤侍郎親自押船——他當年疏浚過江南漕河,哪處淺灘、哪段險彎都門兒清,能避開淹水區全速南下。”
周霖躬身補充:“陳言自請主理銀兩核算,他天啟八年曾參與蘇州賑災,對當地糧商、倉廩分布極熟。臣已與他議定,每筆銀錢支取需蘇州知府、縣丞共同畫押,雙重保險可防私吞。”話音剛落,從一品的吏部尚書沈敬之卻皺起眉:“陳言三年前曾因‘漕糧賬目模糊’被吏部左侍郎溫庭玉彈劾,雖查無實據,但此人品行存疑,此次需加派監察方妥。”
正二品左都禦史虞謙立刻出列:“臣舉薦戶科給事錢溥!他上月剛在河南查清王老虎冒領賑災銀案,勘賬如神,且出身寒門,最知百姓疾苦,斷不會徇私。”蕭桓提筆蘸朱,批旨的力道透紙背:“準徐英所奏,糧銀即刻起運;錢溥任賑災督查使,持尚方寶劍,遇貪腐者,先斬後奏!”他將朱筆重重拍在禦案上,龍顏震怒,“誰敢動百姓的救命錢,朕定誅他九族,絕不姑息!”
陳言得知錢溥隨行,心頭一緊,卻依舊端著京官的架子去戶部領銀。看著銀庫官將二十萬兩白銀分裝四十箱,貼上鎏金封條,他皮笑肉不笑地對趕來的錢溥說:“錢給事一路辛苦,不如與我同乘旗艦,也好商議沿途調度細節。”錢溥拱手辭謝,粗布官袍襯得身形清瘦:“臣需逐船核查糧袋封條,確保每石糧食完好,就不叨擾陳郎中了。”說罷轉身登上最不起眼的漕運快船,背影決絕。
漕船行至長江瓜洲渡,陳言以“江麵起霧,恐觸暗礁”為由下令停泊。三更時分,錢溥被底艙傳來的“叮當”聲驚醒,他借著月光扒著船板縫隙望去——陳言的親信正用小銀錠調換官銀箱裡的紋銀,每錠官銀都摻了半塊鉛塊,沉甸甸的真銀則被小心翼翼搬上一艘烏篷船,船尾插著“興源糧行”的小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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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溥解下腰帶束緊褲腿,悄無聲息跳入水中,鳧著水尾隨烏篷船至瓜洲鎮碼頭。他喬裝成買糧的糧商走進“興源糧行”,隔著板壁聽見陳言的聲音:“這批銀按市價兌成糧食,每石抽三成‘手續費’,算你的辛苦錢。”糧行老板諂媚的聲音傳來:“全憑陳大人吩咐!隻是糧……”“糧袋表麵鋪新麥,底下全用陳糧,撒些香料壓黴味,”陳言打斷他,“蘇州百姓餓瘋了,哪顧得上分辨!”
錢溥連夜用炭筆將對話記在襯布上,又趁人不備,偷偷摸走一把摻鉛假銀和半袋發黴陳糧。次日清晨,他故意湊到陳言身邊“檢查”銀箱,指節叩擊箱體:“陳郎中,這銀箱怎比尋常的輕些?”陳言臉色驟變,隨即強裝鎮定:“許是船身搖晃晃鬆了箱鎖,錢給事未免太過多慮。”
三日後蘇州碼頭,濁浪拍打著石階,李董帶著數百名災民在碼頭等候——老人拄著斷棍,孩童瘦得隻剩皮包骨,見糧船靠岸,百姓們當即跪地哭喊:“青天大老爺,救救我們!”陳言搶先一步跳上岸,捂著鼻子避開災民身上的泥汙,高聲道:“李知府,朝廷賑災糧銀已至,速派人卸船!”錢溥卻快步上前攔住他,將摻鉛假銀和陳糧擲在地上:“陳郎中,這就是你押送的‘救命錢’?這發黴的糧食,你敢給百姓吃嗎?”
李董撿起假銀,指腹摩挲著鉛塊的粗糙紋理,氣得胸膛劇烈起伏,洗得發白的青袍袖口因攥拳而繃得發緊:“陳言!蘇州百姓在水裡泡了半月,啃樹皮度日,你竟敢用假銀陳糧中飽私囊!”災民們看清地上的東西,瞬間炸開鍋,有人撿起石子就朝陳言砸去:“殺了這個貪官!”陳言慌得躲到親兵身後,聲嘶力竭地喊:“錢溥栽贓陷害!他是想搶功!”錢溥冷笑一聲,展開襯布上的記錄:“興源糧行老板已被我扣下,你的親信也招了,還要狡辯?”
錢溥將陳言軟禁在蘇州府衙後,連夜寫就密疏,快馬送京,密疏後附著三樣證物:摻鉛假銀、發黴陳糧、興源糧行的交易賬冊。掌監察要務的內閣閣老楊啟接到密疏,當即帶著賬冊闖入養心殿,指著賬冊上的紅手印:“陛下,陳言共侵吞賑災銀五萬兩,用十萬石陳糧冒充新麥,每一筆交易都有憑證!”
徐英接過假銀,放在燭火下細看,氣得手抖:“這摻鉛的假銀根本無法流通,這陳糧黴得發臭,百姓吃了輕則腹瀉,重則喪命!陳言狼心狗肺!”周霖滿臉愧色地跪下:“是臣識人不明,懇請陛下治罪!”蕭桓卻抬手扶起他:“你已設下畫押規矩,是陳言鑽了地方官畏他京官身份的空子。當務之急是查他的同黨,追回贓款,莫誤了賑災大事。”
虞謙立刻請命:“臣帶都察院禦史即刻南下,一則主審陳言案,二則徹查蘇州府是否有官員勾結。浙江按察使顧彥就在嘉興查案,可調他協查——此人鐵麵無私,當年連皇親貪腐都敢查,絕不會放過任何同黨。”沈敬之也道:“臣已令吏部左侍郎溫庭玉核查陳言的升遷記錄,看是否有人為他鋪路,徹底揪出這條貪腐鏈。”
密旨傳到蘇州時,陳言還在做最後的掙紮——他派人給蘇州府通判送了百兩黃金,讓其謊稱“糧銀交接無誤”,沒想到剛出門就被顧彥的人抓個正著。顧彥提著黃金闖入囚室,將鐐銬“當啷”拍在陳言麵前:“陳大人,彆費力氣了。你的親信招了,興源糧行老板也供出你天啟八年就貪過賑災銀,這次不過是故技重施。”
另一邊,錢溥正帶著李董清點糧銀,將假銀陳糧儘數封存。同時啟用備用方案:方澤從江南漕運糧倉緊急調運三十萬石新麥,戶部郎中王硯帶著追回的贓銀,在蘇州最大的銀號兌換成足額紋銀。當第一袋新麥送到白發老農張阿公手中時,老人捧著飽滿的麥粒,領著祖孫三代對著京城方向重重磕頭,額頭撞在濕泥裡,淚水混著泥水淌了滿臉。
三法司會審的公堂設在蘇州府衙,正二品刑部尚書鄭衡端坐主位,大理寺卿衛誦、左都禦史虞謙分坐兩側,案上擺滿證物:泛黃的交易賬冊、發黑的陳糧、沉甸甸的假銀、親信的供詞。鄭衡一拍驚堂木,聲震梁柱:“陳言!你侵吞賑災銀五萬兩,以黴爛陳糧冒充新麥十萬石,害百姓於水火,可知罪?”
陳言癱在地上,還想狡辯:“臣是被興源糧行老板欺騙,並非故意貪腐!”虞謙當即傳糧行老板上堂,老板捧著賬本哭得癱軟:“是你逼我的!你說若不配合,就撤了我的糧行執照,還說京裡有大人給你撐腰!”顧彥隨即呈上一箱銀錠:“這是在你蘇州私宅搜出的五萬兩贓銀,上麵的戶部封條還沒撕呢!”陳言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衛誦翻開修訂後的《大吳律》,聲音沉穩如鐵:“楊璞閣老修訂的律法明確規定,貪墨賑災銀滿千兩者斬立決。你貪墨五萬兩,罪加五等;且天啟八年已有貪腐前科,屬屢教不改。”刑部右侍郎宋昭補充道:“你的同黨蘇州府通判,已被革職抄家,流放三千裡,永不敘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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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斬立決”三字如驚雷炸在陳言耳邊,他瞬間癱軟,連滾帶爬地撲向堂下:“臣願退贓!求陛下饒命!”鄭衡怒喝一聲:“百姓在水裡泡著啃樹皮時,你怎麼不求他們饒命?”說罷擲下判詞:“陳言貪腐賑災、殘害百姓,判斬立決!贓銀五萬兩用於修複蘇州官倉,黴糧儘數燒毀,以防流入市麵!”
行刑那日,蘇州百姓擠滿了刑場外圍,有人舉著“除奸安良”的木牌,有人捧著剛收的新麥。當監斬官宣讀判詞時,百姓們齊聲叫好,聲浪震得刑場旗杆嗡嗡作響。李董帶著官員將追回的贓銀鑄成“賑災專用”銀錠,當眾分發給災民。錢溥站在一旁,看著百姓臉上的笑容,在《賑災督查錄》上寫下:“貪腐者縱有京官之身,亦難逃律法之刃;民心者雖微如草芥,實乃治國之基。”
陳言伏法次日,戶部郎中王硯便帶著賬房先生進駐蘇州府衙,逐頁核查陳言留下的賬目。他指著“糧運損耗”一欄,筆尖重重一點:“正常漕運損耗不超百分之一,陳言竟報了百分之十,多出來的九成,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。”當即擬定《賑災糧運損耗細則》,明確規定損耗需經押運官、地方官、災民代表三方簽字確認,缺一不可。
戶部左侍郎秦煥親自南下追贓,不僅追回陳言的五萬兩贓銀,還順藤摸瓜,查出興源糧行多年偷漏鹽課十萬兩。他將沉甸甸的銀箱交給李董時,語氣凝重:“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錢,一部分修官倉,一部分買農具種子,讓災民能儘快複耕。”李董緊緊握住銀箱把手,眼眶發紅:“有朝廷這樣撐腰,蘇州百姓的日子,總算有盼頭了。”
徐英在戶部推行“賑災款雙軌核查製”,規定每筆賑災款需由戶部主官、六科給事中、地方知府共同管理,支出時三方畫押方可動用。“陳言能得手,根源在權力集中、缺乏製衡,”徐英對周霖說,“以後要讓權力互相盯著,從根上堵死貪腐的窟窿。”
戶部右侍郎方澤則對漕運製度動了“大手術”,將“官運獨攬”改為“官民共運”——民間糧商可參與運輸,但需簽訂生死狀:若出現糧損、摻假,不僅要雙倍賠償,還要吊銷營業執照,終身禁入漕運行業。“民間糧商熟悉水道,效率更高,”方澤解釋,“但必須用鐵規約束,絕不能再給陳言這樣的蛀蟲可乘之機。”
月底核賬時,王硯捧著賬冊向徐英複命:“江南賑災款分文未差,新製度把漏洞堵得嚴嚴實實,地方官們都不敢有半分馬虎。”徐英看著賬冊上“零貪腐”的記錄,枯瘦的臉上露出笑意:“貪腐就像漕河的漏洞,隻要咱們把堤壩築牢,再凶的水也漏不出去。”
李董用追回的贓銀,先修複了被淹的官倉,又在蘇州城內外搭起十座賑災粥棚,每天清晨便帶著府衙官員給災民分棉衣、盛熱粥。“陳言的貪腐寒了百姓的心,咱們就得用實打實的乾事暖回來,”他給一個凍得發抖的孩童裹緊棉衣,聲音溫和,“朝廷的新糧馬上就到,大家安心過冬,明年春天咱們一起種地。”
正三品都察院副都禦史鐘銘巡撫江南,剛到蘇州就直奔府衙,卻見李董住在漏雨的偏房,正屋讓給了無家可歸的災民。鐘銘感動不已:“李知府,你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。”當即提筆寫疏,請求朝廷給蘇州減免一年賦稅:“蘇州受災慘重,減免賦稅能讓百姓輕裝上陣,更快恢複元氣。”
正六品勸農官陳安帶著農桑學堂的學子,趕著馬車送來了新麥種和農具。“這是河南布政使柳恒大人培育的耐旱新麥種,一畝能收三石,”他蹲在地上,手把手教災民“分段育苗法”,“明年春天種下去,秋天保管有好收成。”張阿公捧著金燦燦的麥種,老淚縱橫:“謝謝陳大人,我們有救了,再也不用怕餓肚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