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
深冬寒夜,朔風卷著雪沫子拍打著宮牆,禦書房的窗欞上凝著層細碎的冰花,映得殿內燭火忽明忽暗。銅鑄燈盞裡的燭焰燃得格外烈,燈花簌簌墜落在積灰的燈台邊緣,濺起星子般的光,又迅速湮滅在沉沉夜色裡。蕭桓身著玄色常服,袖口沾著未乾的墨漬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——他正執燈立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一寸寸摩挲著案上那疊泛黃發脆的策論殘卷。
紙頁邊緣已被蟲蛀出細密的孔眼,幾處褶皺是當年他隨手擱置時留下的折痕,唯有字跡依舊筋骨分明,筆鋒如刀似劍,帶著主人當年的剛直風骨。這是謝淵的手書,那位曾身兼正一品太保、兵部尚書與禦史大夫三職的棟梁之臣——朝堂之上敢麵折廷爭,邊關之中能披甲籌謀,總領全國軍政時整肅軍紀,兼掌禦史台時震懾貪腐,是先帝托孤的重臣,也是他蕭桓親政初期最該倚重的臂膀。可如今,這位社稷柱石早已化作太廟中一方冰冷的牌位,隻餘下這滿篇泣血良策,在寒夜裡與孤燈相伴。
“謝公當年三進此策,字字皆為江山計,朕卻因魏黨幾句讒言、一己之私的猜忌,將它束之高閣,任其蒙塵。”蕭桓撫卷長歎,氣息拂過紙頁,揚起細小的塵屑。他的指腹反複劃過“漕運互約,以民為本”八個字,那墨痕雖因年深日久而淡如殘霞,卻似帶著當年謝淵的體溫,一下下刺著手心,更刺著他的肺腑,“如今山河尚有隱憂,漕運梗阻、邊塵未靖,百姓仍有饑寒,皆因朕當年一念之差。”
案頭已整整齊齊擺好了三省六部的職官名錄,朱筆圈點的痕跡格外醒目:尚書令楚崇瀾長於統籌,是謝淵遺策中政務推行的核心人選;大將軍蒙傲久鎮邊關,正該接過遺策裡“烽火聯防、軍堡儲糧”的邊防方略;吏部尚書沈敬之曆仕七朝,最懂吏治積弊,恰好能擔起遺策中“懲貪選賢”的重任。每一頁名錄都與殘卷中的策論條目一一對應,像是謝淵早已為這江山鋪好了前路,隻等他迷途知返。
蕭桓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覺滲出的濕意,指背蹭過發燙的眼眶,那份悔恨與愧疚在燭火下愈發清晰。他猛地直起身,龍紋常服的下擺掃過案角,帶得銅鎮紙發出清脆的聲響。“傳朕旨意!”他高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破繭般的堅定,“召中書令、侍中、尚書令及內閣五閣老,即刻入殿議事,不得有誤!”殿外的太監聞聲疾步而來,卻見帝王重新落坐案前,執起朱筆在殘卷扉頁寫下“即刻推行”四字,墨跡穿透紙背,似要將這遲來的醒悟,刻進每一寸山河。
放鳶
柳絲垂軟拂春沙,槐下群童抱紙花。
蝶翅桃粉燕凝露,龍鱗朱砂映日斜。
阿姐呼風逆步跑,線軸轉熱掌心燒。
蝶隨雲去添新色,漫卷春光上碧霄。
秋千蕩起紅襖斜,笑驚雀影過箏紗。
金魚低逐蝶衣舞,線繞春風落鬢花。
鷹蝶交絲各緊拉,槐陰爭說是誰差。
匠翁笑解纏絲結,風送歡聲入晚霞。
溪畔輕揩箏上泥,藤陰影裡線垂堤。
攜鳶猶盼明朝暖,再逐春風過柳西。
江南漕運的急報先一步遞到禦案時,楚崇瀾正帶著戶部右侍郎方澤候在殿外。方澤官袍下擺還沾著運河泥,奏報上“糧船滯瓜洲,米價三日漲三成”的字句格外紮眼。“閘官持舊製刁難,漕幫以無旨拒行,雙方僵成死局。”方澤叩首道,“臣已試過調糧應急,然運河梗阻,杯水車薪。”
蕭桓未及開言,先將謝淵《漕運策》擲到方澤麵前。“謝公當年巡漕,早定‘四證核驗法’,以地契、稅冊、老人口供、實地丈量定權責,還刻了互約碑在瓜洲閘。”他指著卷中朱批,“你帶這策論與碑拓去江南,就說朕的旨意:依謝公舊法,閘官阻糧者罷,漕幫抗命者拘,凡敢阻撓,先斬後奏。”
方澤領旨離京時,徐英已調撥十萬石官糧待命。這位總管財政的內閣閣老算得精細:“按謝公‘分段轉運法’,從浙江、江蘇分設中轉倉,可省十日路程。臣已讓秦煥協調地方稅銀,保障轉運開支。”蕭桓點頭,想起謝淵策中“漕運者,民生之脈也”的批注,提筆在調撥文書上補了一句:“此謝卿遺策,諸卿儘心奉行。”
半月後,方澤傳回捷報:瓜洲閘依碑定界,漕船順利通行,江南米價已回穩。隨奏報附上的,還有百姓新編的民謠:“謝公碑,鎮河妖;皇恩到,糧船搖。”蕭桓將民謠抄在遺策扉頁,召來楚崇瀾:“傳旨全國漕運碼頭,皆立謝公互約碑,設督查使專司此法推行,方澤升任漕運總督,主理此事。”
當夜,蕭桓獨對遺策,燈影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。從“減漕丁苛役”到“設漕糧核驗司”,謝淵的每一條謀劃都切中要害。他忽然明白,推行遺策從不是“補過”那麼簡單——這是讓賢臣的心血落地,讓百姓的安穩生根,更是帝王該有的擔當。
陝西按察使董聞的八百裡加急,撞碎了初春的寧靜。這位正三品司法官在奏報裡嘶吼:“靈州鹽池,軍戶與鹽戶械鬥致死三人!魏黨改的地契真假難辨,稅冊也被篡改,臣查了半月無頭緒!”奏報旁,戶部尚書周霖附了注:“鹽課占國庫三成,此事若亂,財政必受重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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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亂不了,謝公早有定論。”蕭桓起身,從典籍庫取出謝淵編的《鹽池典錄》,藍布封皮上“以實為證”四字力透紙背。他翻到靈州鹽池篇,手繪地圖上以雙石峰為界,標注得一清二楚。“傳旨戶部郎中王硯,帶此圖即刻赴靈州,用謝公‘四證核驗法’斷案。”
王硯接旨時,正抱著魏黨貪腐賬冊核對鹽課舊賬。這位因冒死存冊而獲提拔的正五品官員,看到地圖時眼眶發紅:“陛下,這是謝公親測的界碑,當年他為定此界,在靈州住了三月,與老鹽戶同吃同住。”蕭桓攥住他的手:“朕給你尚方寶劍,不管是軍戶校尉還是鹽場把頭,敢抗法者,先拘後奏。”
不出十日,董聞傳回喜訊:依地圖定界後,軍戶守邊、鹽戶采鹽,各歸其位。王硯還推行了謝淵“鹽課分戶記賬法”,厘清魏黨遺留的糊塗賬,當月鹽課就增了兩成。奏報裡附了張靈州百姓立的新碑拓片,“謝公辨界,民安業興”八個字刻得深透。
蕭桓將拓片貼在《鹽池典錄》裡,召來徐英與周霖:“謝公‘鹽鐵官營,分戶核驗’之策,即刻在全國推行。王硯升任鹽鐵副使,專司此事;徐英統籌國庫存度,保障改革銀資;周霖修訂鹽課稅法,堵住漏洞。”他看著殿外抽芽的柳枝,輕聲道:“謝公若在,見此景象,該安心了。”
賀蘭山口的狼煙,隨夏汛一同飄到京城。大將軍蒙傲的軍報沾著霜氣:“韃靼三萬騎兵壓境,趙烈所部糧草僅夠半月!”這位正一品軍事首腦甲胄未卸,跪在殿中請戰:“臣願率軍馳援,但糧草轉運需陛下統籌。”
兵部尚書秦昭急得額頭冒汗:“京營糧車走官道需十日,恐難救急。”蕭桓卻沉聲道:“謝公《邊防策》裡,賀蘭山下設三座中轉堡,儲備應急軍糧,你們忘了?”蒙傲猛然驚醒:“是臣疏忽!那堡是謝公主持修建,魏黨掌權後廢置,臣即刻派人核查!”
三更時分,探馬回報:中轉堡雖殘破,仍存糧兩萬石。蕭桓撫著《邊防策》上謝淵的批注:“邊堡者,軍之命脈,不可廢也。”他下旨:“秦煥調驛馬,走秘道送糧;邵峰帶京營精銳馳援;趙烈依謝公‘烽火台聯防法’,固守待援。”
月餘後,捷報傳至:趙烈以中轉堡糧草為依托,設伏大敗韃靼,斬敵五千。蒙傲在奏報裡盛讚謝淵遺策:“烽火台聯動作響,韃靼首尾難顧;堡寨互為犄角,防線固若金湯。”他還請旨為謝淵立祠於賀蘭山,以鎮邊魂。
蕭桓準了蒙傲所請,召來趙烈。這位因拒為魏黨建生祠被奪職的西北參將,跪在殿中哽咽:“謝公當年巡邊,親授臣‘築堡聯防’之法,臣今日能退敵,全賴此策。”蕭桓扶起他:“朕升你為西北副總兵,依謝公《邊防策》擴建烽火台、加固堡寨,韃靼再敢來犯,必讓其有來無回。”
春闈放榜前一日,禮科給事中葉恒的彈劾奏報,炸響在朝堂。這位正七品監察官高舉兩份試卷:“勳貴子弟舞弊,試卷與朱卷一字不差!”禮部尚書吳鼎癱跪在地:“臣督查不嚴,請陛下降罪!”
“不是你不嚴,是舊製有弊。”蕭桓取來謝淵當年主持秋闈的卷宗,“謝公‘糊名謄錄法’,考卷糊名、書吏謄寫,考官隻看文才,為何不用?”吏部右侍郎陸文淵上前:“魏黨廢除此法,意在壟斷功名。臣請陛下重啟舊製,另選清正考官重閱。”
蕭桓當即下旨:“陸文淵牽頭,葉恒監督,啟用謝公‘糊名謄錄法’重考!考官從寒門出身官員中選,勳貴子弟考卷單獨標記,朕親自複核。”他盯著階下勳貴:“凡舞弊者,無論出身,一律流放;舉薦者連坐,永不錄用!”
新榜放出那日,京城萬人空巷。寒門士子李董高中探花,他在金鑾殿上跪地謝恩:“臣本農家子,賴謝公舊法與陛下恩旨,才得入仕。”蕭桓扶起他:“這不是朕的恩旨,是謝公當年拚著得罪勳貴爭來的公平。”
他下旨將“糊名謄錄法”定為永製,刻在禮部衙前石碑上。吳鼎與陸文淵牽頭修訂《科舉新則》,新增“寒門專項舉薦”條款,謝淵“選賢不拘出身”的主張,終成國策。蕭桓看著李董的策論,上麵“以民為本”四字,與謝淵遺策如出一轍。
江南水渠的險情,隨梅雨季而來。工科給事中程昱的奏報沾著泥水:“堤岸偷工減料,石料摻沙過半,夏汛一到必潰!”工部尚書馮衍氣得發抖:“臣推謝公‘工程三驗法’,竟有人敢頂風作案!”
“謝公的法子,你們執行了幾分?”蕭桓擲出摻沙的石料,石塊碎裂,沙礫簌簌落下。程昱哽咽:“魏黨餘孽買通驗料官,‘三驗’成了‘三過’。江澈郎中五次上書,都被壓下。”蕭桓猛然想起江澈的奏疏,當年自己竟批了“知道了”三字,如今悔得心口發疼。
江澈連夜被召入宮,這位因阻魏黨挪用河工銀被貶的工部郎中,衣衫陳舊卻目光堅定:“謝公‘滴水試石法’可辨石料真偽,‘分段築堤’可保質量。臣願去江南,三月內修好堤岸,若有差池,提頭來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