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7章 奠酒三巡風暫息,漫教秋露濕衣裳_玄楨記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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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7章 奠酒三巡風暫息,漫教秋露濕衣裳(1 / 2)

卷首語

檀香繞靈案,案上紫銅爐積了十載香灰,鬆紋銀鏟的柄被掌心的溫度浸得包漿發亮,鏟沿還留著昨夜刮灰時蹭出的細痕;青鬆覆階雪,階前的雪融了又凝,十年間在青灰殿磚上染出深淺不一的水痕,像謝淵當年治水時漕渠裡的浪紋。大吳東宮的秘殿終年閉窗,隻西角留一方透氣的菱花窗,一縷煙嵐從紫銅爐裡飄出,纏了十載春秋,纏得殿梁的老鬆木紋裡都嵌了檀香的醇厚,連牆角的青苔,都沾著淡淡的鬆煙味。

醜時紫銅漏壺的銅滴敲碎長夜,滴在羊脂玉盤上的脆響清越如碎玉,餘音在空蕩的殿廊裡蕩開三重漣漪,才被殿外的夜風卷走一絲,卷到廊下時,驚得鬆針上凝著的夜露“啪”地墜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灘微涼的濕痕;寅時羊脂燭的焰心映著紫檀靈位,燭花爆起的火星晃得靈位上“謝淵”二字的鎏金忽明忽暗,燭淚順著燭身蜿蜒而下,在銅燭台上積成小小的丘,像十年間未乾的淚。

辰時青瓷碗的供品盛著江南江北的民生,碗沿的水汽凝了又散,沾著新麥的暖香、鮮菱的清潤,連空氣裡都浮著五穀的氣息;酉時西窗的夕陽斜斜切進殿內,疊著殿中一實一虛的身影——這殿中無碑,卻在《大吳祀典》秘卷的黃絹頁裡鐫了密密麻麻的儀軌,在東宮內侍泛黃的手劄裡錄了分毫畢現的細節,在帝王的龍紋錦冊裡寫了字字泣血的心事;這禮無章,卻藏著一顆被十年風霜磨得愈發堅定的“民為邦本”初心,藏著雁門關風雪裡未涼的君臣情,藏著紫檀靈位前從未斷絕的念想,連殿外的青鬆,都把根紮得比宮牆還深。

祭謝太保文

丹墀霜凜菊初黃,孤臣遺像肅華堂。

紫塞揚戈驅朔霰,漕渠浚浪潤南疆。

犯顏瀝膽陳民本,折檻披肝諫帝綱。

雁塞烽煙銘青簡,吳波浩渺憶賢腸。

禦案殘燈思往憾,棠陰耆老話忠良。

遺謨已固邦基穩,新碣猶鐫姓字芳。

忠魂永伴星河耀,風骨豈隨歲月殤?

奠酒三巡風暫息,漫教秋露濕衣裳。

謝淵走了,在雁門風雪裡,在皇宮的大殿裡,在曆史的長河裡,那夜的雪下得能埋到膝蓋,他穿著磨得發亮的鎧甲,甲葉上的冰碴子凍成了霜,城牆上“民為邦本”的四字拓片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,最後凍成了透明的冰紋。他留下刻著邊關地形的鎏金兵符,符身的朱砂要隘標記得磨平了半分,指腹撫過都能摸到淺淺的凹痕。

留下江南漕渠的千頃清波,渠水至今還映著他赤足踩在泥裡治水的身影,連渠邊的青石板,都留著他拄杖走過的痕跡;留下百姓口口相傳的“謝太保”,這三個字,被江南菱塘的采菱女唱進歌謠,被西北麥田的老農寫在門楣,被漕渠的船工喊著號子傳得很遠。蕭燊守著,守在東宮偏殿的青燈裡,守著“三浸三拭”的淨手古儀,手心裡的青鹽粒磨了十年,指腹都磨出了薄繭;守著“三敬太保”的束發禮,素色發帶繞了十年,帶梢都磨得發毛;守著四時更迭的菱角麥粥,瓷碗的溫度暖了十年,碗沿都被他的指腹摩挲得發亮;守著從未變過的“承其誌,護其民”,這六個字,刻在骨頭上,十年未移,連批奏折的朱筆,都用的是謝淵當年最愛的朱砂。

供禮不是形式,是十年未絕的念,念得殿裡的檀香燃了一爐又一爐,紫銅爐的爐壁都被熏成了深褐色;檀香不是煙火,是生死相隔的思,思得帝王的鬢角早生了華發,銅鏡裡的青絲,十年間染了三分霜;傳承不是規矩,是對故人的諾,諾得大吳的江山,守著“民為邦本”的根,十年未動,連地方官的奏折,都要先過“民安”這一關,才敢遞到文華殿。

當鬆針的清苦混著檀香的醇厚漫滿偏殿,當靈位的影與帝王的影在燭火下疊成一片,《忠肅列傳》的青史筆墨未乾,硯台裡的墨汁還泛著光;內侍的手劄還在燭下添著新的供禮細節,筆尖的墨滴落在“辰時供菱”的字樣旁,暈開一小團黑。便知有些情,生死隔不斷——就像謝淵的氣息,還留在鎏金兵符的紋路裡;有些誌,歲月磨不滅——就像“民為邦本”的拓片,還掛在偏殿的牆上;有些諾,一世都要守——就像蕭燊每天寅時燃起的香,從未斷過。

此卷擷宮藏手劄之細,錄青史未載之真,記秘殿供禮的一香一燭、一碗一碟——記那碗蒸飯裡的半分溫度,記那杯漕水的清冽,記那盤菱角的鮮甜;亦記一場君臣相知的推心置腹,記謝淵在東宮教蕭燊寫字時說“筆要握穩,心要放正”,記蕭燊在雁門關外拉著謝淵的手說“你要活著回來”;記一世初心相守的生死不離,記雪夜捷報時的淚,記重陽共飲的酒,記十年如一日的檀香。

醜時末淩晨一點至三點),東宮寢殿的銅漏剛過三刻,紫銅漏壺裡的銅滴撞在羊脂玉盤上,“嗒嗒”聲清越如碎玉,餘音繞著殿梁纏了三圈,才被殿外的夜風卷走一絲,卷到廊下時,驚得鬆針上凝著的夜露“啪”地墜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灘微涼的濕痕。值夜內侍周福全貼在梨花木門上輕叩三聲——指節落在木紋凹陷的鬆針紋處,力度練了三年才堪堪拿捏準,重一分便會震落廊下鬆針上的夜露,輕一分,帳內的人便聽不真切。這是太祖傳下的“喚帝起”規矩,百年未改,可周福全每次叩門,掌心還是會沁出細汗,他垂著眼,能看見門縫裡漏出的一點燭光,那光映在青石地上,像一小片融化的雪;也能看見自己靴邊的青石縫裡,積了十年的鬆針灰,灰裡還混著一點檀香末——那是偏殿的香飄過來的,十年了,從未斷過。他知道,殿裡的人從不是被敲門聲驚醒,而是夜夜都醒著等這三聲,陛下眼底的紅血絲,隔三差五就能看見,尤其是到了天授十三年的忌日,紅得像要滴血,卻從不敢多問,隻敢把溫水的溫度調得再準些,把供品的鮮度守得再嚴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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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燊聞聲睜眼,眼底沒有半分惺忪,隻有一片沉鬱的黑,像雁門關外沒有星月的夜,連睫毛上都凝著一點微涼的濕意——是夢裡沾的邊關風雪,夢裡謝淵站在城頭,鎧甲上全是血,衝他喊“陛下,守住百姓”,聲音被風吹得破了音。未等內侍入內,他已抬手掀開繡著鬆鶴的錦被,被麵蜀錦滑膩如流雲,織就的鬆鶴翅羽栩栩如生,翅尖的銀線在微光裡泛著淡光,那是江南蜀錦坊的貢品,當年謝淵見了,隻說“太華貴,不如鬆江棉布實在”。可床側疊好的素色中衣卻帶著棉布的溫軟——那是江南鬆江府的細棉布,漿洗坊用皂角水揉了七遍,挺括得能立住,貼膚時又柔得像謝淵當年在西北給他裹過的羊毛氈,氈子是老牧民擀的,帶著羊膻氣和鬆針味,謝淵把它裹在他身上時,自己卻穿著單衣站在風雪裡。中衣領口的銀線鬆針暗紋,是蘇繡巧匠用半根發絲粗的銀線挑的,針腳細如蚊足,在帳外微光裡泛著淡銀,像謝淵舊褂子上磨白的鬆針紋。那年在雁門關,謝淵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洞,棉絮都露了出來,蕭燊想給他換件新的,謝淵卻坐在篝火旁,用粗線把補丁縫得整整齊齊,火星濺在他粗糙的手上,他也隻是吹了吹,說“鬆針耐寒,守邊的人,就得跟鬆針似的紮在地裡,破了點口子算什麼?百姓的日子還苦著呢,省一件衣裳,就能多買一斤糧”。

兩名內侍魚貫而入,足尖踩著青磚縫隙走,青磚被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潤如玉,連縫隙裡的細塵都沒揚起半分——這是宮裡的老規矩,“近帝三步,塵不起”,可在陛下這裡,規矩更嚴,尤其是要去偏殿的日子,連呼吸都要放輕。李順捧著鏨鬆紋的銀盆,盆底鋪了三層細棉墊,是用江南的軟棉織的,軟得像雲,溫水漫至盆沿三分,平得像鏡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,銀盆的鏨紋裡還留著上次淨手的皂角香,那是陛下特意讓禦膳房製的,和謝太保當年用的一模一樣;王喜托著鎏金梳與素色束發帶,梳背的“忠肅”二字是謝淵親手刻的,刻刀是西北的狼牙鍛的,刃口還很鋒利,筆畫裡還嵌著西北的沙塵,當年謝淵刻完,笑著說“忠是對國,肅是對己”;束發帶是江南生絲織的,軟而不塌,繞在手上能打個無痕的結,就像謝淵當年給他束發時,總把結藏得嚴嚴實實,手指穿過他的發間,帶著邊關的粗糲,指腹的繭蹭得他頭皮有點癢,卻很安心,謝淵說“帝王的發,不能露半點破綻,就像帝王的心,不能讓旁人看透——但你的心,要裝著百姓,裝著江山”。

蕭燊淨手循“三浸三拭”古儀,這規矩是他照著謝淵當年守邊的習慣定的,謝淵說“淨手不是為了乾淨,是為了讓心沉下來,想事才不會亂”。他將雙手浸入溫水至腕間三寸,水溫是宮人用西域進貢的銀測溫計調的三十度,銀杆上刻著精準的刻度,宮人調水溫時,總要對著光線看三遍,生怕錯了半度——那是陛下記了十年的習慣,謝淵的手常年在西北風吹雪打,凍裂了又愈合,新肉長出來又磨破,碰不得燙水,這溫度,剛融得開夜寒,卻不燙膚,剛好能暖透指縫的涼。李順遞過銀盒,盒蓋是鏨花的,打開時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裡麵的青鹽磨得細如粉塵,是西北鹽湖的特產,晶體透亮,還是謝淵當年派人用駱駝馱進宮的,走了三個月,駱駝都累倒了兩匹,如今隻剩最後半盒,鎖在紫檀匣子裡,鑰匙由蕭燊親自保管,掛在腰間,和鎏金兵符串在一起。蕭燊捏了一點輕擦指縫,鹽粒蹭過指尖,鹹澀的味道鑽進口鼻,像當年在雁門關,謝淵帶著他巡營,風裡裹著鹽湖的鹹,還有鬆針的苦,謝淵的披風掃過他的肩頭,披風裡裹著冰碴子,涼得他縮了脖子,謝淵卻笑著把他往懷裡攬了攬,披風上的冰碴子蹭得他臉有點疼,謝淵說“陛下,嘗嘗邊關的風,才知道百姓守家的難——他們在這風裡種糧、放牧,比我們苦十倍”。再用浸了皂角汁的軟布環擦,皂角汁是晨露泡的皂角熬的,淩晨三點就開始熬,熬了三個時辰,草木的清苦混著青鹽的鹹,像極了謝淵身上的味道——那是邊關的風、西北的鹽、江南的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蕭燊的指尖微微發緊,指腹擦過布麵的紋路,仿佛還能摸到謝淵掌心的繭,那是握刀握出的繭、握筆磨出的繭、握百姓的手暖出的繭,粗糲卻安心。最後用雲綾白綾拭乾,白綾是貢品雲綾,吸水量極佳卻不粘膚,他的動作緩而勻,水珠順著綾紋流回銀盆,半滴都沒濺出,隻是拭到腕間時,指腹在寸口處停了一瞬——那裡的脈搏跳得急,像當年聽到謝淵戰死的消息時,跳得快要炸開,耳邊還響著傳信兵跪在雪地裡的嘶吼,聲嘶力竭:“太保他,雁門關外,以身殉國了!”那聲音,十年了,還在耳邊響。

束發依“忠肅儀”,這是蕭燊登基後定的規矩,專門為謝淵設的,宮裡人都知道,卻沒人敢說。王喜往梳齒上沾了點陳年茶油,茶油是謝淵藏在雁門關帥府的,用陶罐封著,罐口的蠟封還是完好的,如今隻剩小半罐,油香混著鬆針香漫開,殿裡的空氣都暖了幾分。蕭燊的睫羽輕輕顫了顫,眼底漫上一層薄霧,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——在偏殿之前,不能哭,謝淵不喜歡哭哭啼啼的人。束發帶繞發三圈,第一圈對眉心,取“心向百姓”之意;第二圈對雙肩,取“肩擔江山”之意;第三圈壓發頂,取“承繼遺誌”之意,末端藏入發間,是“藏功於內”,這都是謝淵當年教他的。王喜的手穩得像石磨,給陛下束發時,指腹都不敢碰到陛下的發梢——他記得三年前一次失手,束發帶結露了邊,陛下沒罰他,隻是沉默地重新束了一遍,手指繞著發帶,動作慢得像在撫摸什麼珍寶,那一天,偏殿的檀香燃了雙倍的量,直到深夜才熄,陛下在殿裡站了一夜,晨光進來時,他的影子都僵了。每繞一圈,蕭燊的手指就攥緊一分,繞到第三圈時,他想起謝淵當年坐在東宮的書案旁,給他束發時說“這三圈,一圈敬天地,天地護佑大吳百姓,彆讓他們受凍挨餓;一圈敬百姓,百姓是江山的根,根紮得深,江山才穩;一圈敬君臣情分,你我君臣,相知相惜,不分彼此”。如今天地仍在,百姓安否?他不知道,隻能拚命去做;可那並肩的人,卻隻剩一抔黃土埋在雁門關下,連屍骨都沒能運回來——韃靼人燒了戰場,隻找到半塊染血的鎧甲碎片,如今就放在靈位旁的錦盒裡。他的眼神沉得像墨,仿佛透過眼前的虛空,看到了雁門關城頭,謝淵穿著鎧甲,甲葉上沾著血,卻衝他揚著笑,牙齒很白,說“陛下,等我平定了韃靼,就回京城陪你吃蓮子,喝米酒,咱們再去江南看菱花”。可那約定,永遠沒兌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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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衣要三名內侍協同,差一毫都要重來,這是蕭燊親定的規矩,他說“謝淵當年穿衣,最講究規整,不是為了體麵,是為了讓百姓看著安心——當官的都精神,百姓才覺得有盼頭,我不能辱沒了他的心意”。今日的月白常服是經霜杭綢,沾了九月桂的香,是宮人在淩晨摘的桂花,用紗布包著熏的,泛著月華般的柔光。衣襟內側的“淵”字暗紋,是蕭燊讓繡娘用“藏針繡”做的,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,繡娘繡了七天,針腳藏得嚴嚴實實,手指都紮破了——他怕旁人看見,覺得帝王失了體統;更怕自己看不見,怕日子久了,忘了那個“淵”字怎麼寫,忘了那個人的模樣。首名內侍持衣肩,指尖距衣料一寸,怕汗漬沾了衣料——那杭綢是謝淵當年最愛穿的料子,他總說“杭綢輕,穿在身上,像江南的風,不磨得慌”,當年謝淵的杭綢褂子,洗得都發白了,還舍不得扔;次名內侍托衣擺,衣擺垂地時要與青磚縫對齊,偏一點便重新托,青磚縫裡的細塵,都被內侍用鹿毛撣子掃得乾乾淨淨,連一粒沙都沒有;末名內侍係玉帶,那是謝淵鎮守雁門的禦賜之物,玉質是和田暖玉,被謝淵的手溫養了五年,溫潤如水,扣環的“守拙”二字刻痕深邃,謝淵當年刻完,把玉帶遞給他,指腹擦過刻痕,粗糙的指尖蹭得他掌心有點癢,說“為臣者守拙,不貪功,不邀寵,才能專心做事;為君者守心,不偏聽,不妄為,才能護住百姓”。內侍的手微微抖著,將玉帶中線與蕭燊腰中線對齊,差一點都不行——這是陛下的規矩。蕭燊站著不動,脊背挺得像一杆鬆,鬆枝在西北的風雪裡都彎不了,可指尖卻悄悄蜷了起來,觸到衣料的瞬間,像觸到了謝淵當年拍他肩的手,溫溫的,帶著鎧甲的涼,還有一絲血的腥氣——那是雁門關的血,謝淵的血,當年他抱著那半塊鎧甲碎片,血滲進了他的衣料,涼得像冰,十年了,都沒暖過來。

寅時初淩晨三點至五點),洗漱畢,蕭燊攜內侍往偏殿行。天幕還是濃墨色,隻有啟明星亮著一點冷光,像謝淵當年在邊關舉的烽火,烽火台的火,燒了十年,從未滅過,哪怕是陰雨天,也在他心裡燃著。廊下執燈內侍的青瓷燈盞裡,鬆脂燭燃得無煙無味,燭芯是麻線裹棉,練了百遍才做出的——陛下說,謝太保聞不得煙味,燭煙會嗆著他。光線柔潤如月色,剛好照亮青石板路的紋路,每一塊石板上,都有蕭燊走了十年的腳印,深了幾分。執燈內侍的手凍得通紅,指節都僵了,卻不敢攏在袖裡,青瓷燈盞端得平,鬆脂燭的火焰紋絲不動——這是蕭燊定的“引魂燈”儀,他說“謝淵識路,可我怕他走黑路,夜裡風大,得給他點盞燈,從東宮到偏殿,這一路的燈,不能滅”,哪怕是暴雨天,燈也要亮著,內侍們輪流守著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行至偏殿外三十步,內侍止步躬身,頭垂到胸口,連呼吸都放輕,鼻息都快停了——這是“親祀不攜從”的鐵規,蕭燊說“我與他說話,旁人聽了,就擾了他清靜,他這輩子,為了朝堂的紛擾,操夠了心,如今該歇歇了”。偏殿門楣無匾,陛下說,謝淵的功績,不是一塊匾能寫的,要刻在百姓心裡。門環掛著的青鬆果,是謝淵舊部之子謝小石頭每月初一掛的,那孩子才十二,個頭剛到門環高,父親戰死在雁門關,由謝淵的老仆張忠養大,淩晨天不亮就去京郊折鬆枝,小手凍得裂了口子,滲著血絲,卻非要親自選最飽滿的鬆果,掛的時候還會磕三個頭,額頭抵著青石地,咚咚響,說“爹,我給謝伯伯送鬆果了,謝伯伯在天上要護著大吳百姓,護著我,護著陛下”。鬆果沾著夜露,青潤的光落在門環上,像謝淵當年笑著看他的眼睛,眼尾帶著一點笑紋,說“陛下,你看這孩子,跟他爹一樣,是塊守邊的料,將來長大了,讓他去守雁門關,替我守”。

入殿行“淨氣”禮,蕭燊說,謝淵愛乾淨,見他之前,要把一身的俗事都拂掉。他取過銅瓶裡的青鬆枝,枝椏是寅時剛折的,帶著露水與鬆針的清冽,水珠順著枝椏往下滴,落在青石地上,碎成一小片濕痕。這鬆枝是謝淵的老仆張忠從謝府鬆樹上摘的,張忠跟著謝淵二十年,從江南到西北,如今守著謝府的五棵青鬆,每月初一都會親自送青鬆枝入宮,走三個時辰的路,鞋子都磨破了好幾雙。他總說“謝公生前愛曬著太陽看文書,向陽的鬆枝,他看著歡喜,這枝椏,都是朝著太陽長的”。蕭燊輕掃衣擺,拂去微塵,鬆針的清苦沾在衣上,像謝淵當年站在他身邊,身上的味道——那味道,十年了,他還記得清清楚楚,一點都沒忘。再深吸三口氣,每口氣都吸至丹田,把政務的煩擾壓下去——他怕帶著雜事見謝淵,怕謝淵怪他沒管好百姓,沒守住“民為邦本”的諾,每次來之前,都要把當日的民生奏折先看一遍,確認百姓沒挨餓、沒受凍,才敢踏入偏殿。靈位前的紫銅香爐要“除舊火”,他用謝淵刻鬆紋的銀鏟鏟香灰,銀鏟的柄被他握得包漿發亮,比禦璽還寶貝,香灰細如粉,是十年的檀香燃儘的痕跡,每一粒都帶著他的思念。香灰被鏟進繡“忠”字的錦袋,錦袋是謝淵的妻子沈氏親手繡的,沈氏身子弱,繡了三個月,還沒繡完“忠”字的最後一筆,謝淵就走了,如今錦袋的邊角磨毛了,絲線都鬆了,蕭燊卻依舊珍藏著,每月初一,他都會親自把錦袋埋到謝府的鬆樹下,張忠說,那棵鬆是謝淵入仕時種的,如今已合抱粗,樹洞裡還藏著謝淵當年放的兵書。蕭燊埋錦袋時總蹲在樹下,像跟老朋友說話:“謝淵,我給你送點念想,你也給我托個夢吧,哪怕就看看你也好,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麼樣了”,可從來沒夢見過,隻有醒來時,枕巾濕了一片,像夢裡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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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添的西北鬆炭碼成“品”字形,炭是西北的無煙鬆炭,由蒙傲將軍每月派人送來,蒙傲是謝淵的副將,當年跟著謝淵守雁門關,如今守著西北,每月都要親自挑最好的炭,用棉絮裹著,快馬送進京,生怕炭碎了。鬆炭被敲成指節大小的方塊,棱角磨圓,寓意“太保品格如鬆,立世如品”,炭上鋪的細沙,是雁門關城牆上刮的,帶著邊關的風塵,沙粒裡還混著一點鏽跡——那是當年打仗時留下的。蕭燊用指尖撚了一點沙,沙粒在指縫裡滑過,粗糙的觸感像當年謝淵給他帶的邊關沙,謝淵說“陛下,帶著這沙,就當去過雁門關了,知道守邊有多難,才會更疼百姓”。

請安禮分“三敬”,一敬靈位,蕭燊取兩支青鬆枝輕置兩側,指尖距雕花三寸,不敢碰那紫檀木靈位——那是雁門山的老料,質地堅硬,由江南最好的木匠雕的,雕了半年,蕭燊親自監工,刻字時,金粉裡混了謝淵的舊墨,那墨是謝淵在西北磨的,混著邊關的沙塵,磨墨的水是雪水,墨色濃得發暗。寫“淵”字時,筆尖頓了三次,墨汁暈開一點,像滴了一滴淚,他趕緊用錦帕擦了,錦帕是謝淵的舊帕,帶著鬆針的味道,擦完後,他對著靈位輕聲說“謝淵,莫笑我失態,帝王落淚,失了體統,可我實在想你”,聲音輕得像氣音,隻有靈位前的檀香能聽見。

二敬鎏金兵符,符身刻著雁門地形,山脈、河流、關隘都刻得清清楚楚,謝淵用朱砂標了戍邊要隘,朱砂是江南的上品,如今已褪色,變成了淡紅,像乾涸的血。蕭燊按“前峰、中軍、後營”輕拍,每拍一次默念“太保安”,聲音輕得像私語,符身的鎏金被他摸得發亮,像溫著一團火,他總覺得,這兵符裡還藏著謝淵的氣息,握著它,就像謝淵還在身邊,教他怎麼調兵,怎麼守邊,怎麼讓百姓不受苦。

三敬“民為邦本”拓片,那是謝淵當年在雁門關城頭寫的,用的是狼毫筆,墨汁裡混著血,拓片是蕭燊讓人連夜拓的,如今紙都泛黃了,邊角都卷了起來。他用謝淵舊衣改的錦帕輕拂,錦帕是謝淵的粗布褂子改的,還留著補丁的針腳,針腳歪歪扭扭的,是謝淵自己縫的。從“民”字到“本”字,方向絕不可逆,謝淵當年寫這四個字時,回頭對他說“陛下,記住,百姓是根,根爛了,天下就倒了,你是帝王,要護著這根,哪怕用你的命去換”,如今拓片的麻紙泛黃,可那字,卻刻在蕭燊的骨頭上,刻了十年,深了十年,每次看,都覺得謝淵還在身邊,盯著他,怕他做錯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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